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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广雄  来源:《乌蒙山》2006.1  录入时间:2011年10月23日

  社长何德发反手把那只小母鸡挂到后腰上。一根褪成了灰白色的蓝布条将小母鸡两根纤细的脚爪绑缚到一起穿过社长何德发的裤带,打个结。倒悬的小母鸡努力把头昂起,不堪重负的脖子里“咯”地一声。灰白的一片天,小母鸡绝望地一头栽下来,尖尖的喙毫无目的地啄社长何德发的屁股眼。

  小母鸡在社长何德发的屁股上节奏鲜明地一起一落。社长何德发不担心自己的裤带会断。裤带是牛皮的,很牢,尽管旧了,社长何德发还是一眼就从那堆城里人送来的破烂中认出了它。那些城里人,搁着占地方扔了舍不得的衣服鞋子帽子裤衩往募捐点一扔,拉到乡下,救济灾民。站在土台子上的人大小是个官吧,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听到乡亲们遭受特大冰雹泥石流灾害的消息,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立即行动起来,向灾区人民献出一片爱心,这点东西只是同志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助乡亲们度过难关。社长何德发知道该拍手,双手噼哩叭啦拍得脆响,土台子下面噼哩叭啦响成一片。乡下人不会说话,只有两个字谢谢呐。两颗浑浊的黄水从社长何德发的眼窝子里流下来,社长何德发不明白自己哭的是什么?

  社长何德发吸了口纸烟,阳光水蛇般穿过在他胸前腾起的青烟,缠绕在社长何德发手中那根牛皮裤带上。社长何德发积德,趁那玩意儿还硬得起来,今年过去,风头松一点日子好一点怎么也得给婆娘肚子里装上个小子。社长何德发找不到自己不行善事的理由,城里人捐来的救灾衣物他不敢捡好的往自家土屋里搬,他就只挑了那根结实的牛皮裤带。

  鸡贩子可不管你积不积德行不行善,鸡贩子只认钱。社长何德发蹲在鸡笼子前挑半天,挑了只最小的母鸡,鸡贩子就转过脸去望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笑。二十块钱,就赚你五毛钱。社长何德发把小母鸡倒提起来掂了掂,连皮带毛就三斤。做买卖的乡下人良心都让狗吃了,他什么都没说,掏出二十块钱,扔给卖鸡的。社长何德发一辈子都是体面人,丢不起讨价还价那个脸。院子里婆娘与收鸡的正在讨价还价,十五块,就十五块,不卖就算了,收鸡的推着自行车往院子外走,自行车后架上搁一个竹编的鸡笼子,鸡们呆头呆脑地蹲在笼子里搞不清这两个轮子的铁家伙怎么会像马儿一样跑?鸡贩子一边走一边抱怨十三社的鸡瘦,十六块吧,这可是只下蛋的母鸡。十六块?赶场天你自己抱下山去卖吧!收鸡的前脚跨出了院门,十五块就十五块吧,拿去!母鸡一声叫,像是突然被卡住了脖子,后半声憋了回去。良心都让狗吃了,社长何德发使劲撅了撅屁股,小母鸡便在社长何德发的屁股上高高地弹起,又重重地撞到他的屁股上,小母鸡不满地“咕”一声,啄一口社长何德发的屁股眼。

  蹲在自家茅坑上的社长何德发硬是拉不出一粒屎。社长何德发痛吼一声,茅房的半截土墙抖抖索索落下些土粒来。天放晴也有些日子了,天空明晃晃地蓝成一片,干净得仿佛它什么恶事都没有做过。说是祖上不积德吧,连着几天大风大雨碎石子般的冰雹砸下来泥巴石头呼呼叫着从山头上冲下来,十三社几十户人家房子倒了一小半,社长何德发家却连茅房的土疙瘩都没掉一块;说是祖上积德吧,婆娘连生了两个都是不带把儿的赔钱货。社长何德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努力排泄,老人说吃了野蕨菜拉不下屎来,拉不下屎来也得吃哇,政府派下来的救济粮,社长何德发不敢往自家多背一颗,家家锅里都掺了蕨菜,绿乎乎一锅汤漂着几星玉米粒儿。社长何德发低头看着黑汪汪的粪水,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死人啦!何长贵一头撞进院门大喊死人啦,惊得社长何德发差点一头栽进黑乎乎的粪坑。社长何德发一头窜出茅房,顺手系牢他的牛皮裤带说谁死了?我哥我姐夫都死了。何长贵一头蹲在院子里,呜呜地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黑乎乎的指缝里渗出来,像是手掌心正冒着黑乎乎的血。咋死的?饿死的?社长何德发只觉得地面像是起了浪,他一脚一脚努力地踩下去却总是踩不到实地。进洞子挖煤早上进去到中午了还没动静,我约了几个人进洞子把我哥我姐夫拖出来早没气啦。天旋地转,社长何德发屁股眼一松,刚才费尽吃奶气力也拉不出来的那泡屎险些卟噜卟噜拉到裤裆里,社长何德发大惊失色,结果只是放了一个闷屁。死人呐?尸首呐?摆在洞子口哩。

  一出乡场,曲曲折折爬上两道坎,踏上回家的山路,社长何德发就把那只小母鸡从裤带上解下来抱在胸前。社长何德发受不了小母鸡打嗝样的咯咯悲鸣,况且他空着的两只手也没有搁处。好歹也是条命吧,尽管活不了几个时辰,别让畜牲遭罪。总不能就让这该死的小母鸡就那样倒挂在自己屁股上吊死一般走完二十里山路吧。社长何德发小小翼翼地把小母鸡抱在怀里,有一瞬间,社长何德发感到了从小母鸡身上传到他身上的微弱的心跳。一路明晃晃的太阳打在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身上,打得他后背一片生疼。

  社长何德发缩着脖子慢慢地走,小母鸡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刚刚递给鸡贩子的最后二十块钱。村里人要用钱,唯一的来路就是那些煤窑子。山腰上零零星星的鸡窝矿,几十米、几百米的洞子歪歪斜斜打下地,壮劳力拖个竹篓子哧溜哧溜爬进煤洞子,过半晌爬上来,除了两个眼睛是亮的,一身黑,篓子里拖着舍了命刨下来的百十斤煤。背到山下,换得几块钱,买点盐巴火柴再打上一斤散酒,回得家来,第二天又去。年年煤洞子里都要死人,闷死在地下。冒水淹死煤气毒死塌方压死,家里弟兄麻着胆子爬进去把尸首拖出来,钉口薄皮棺材埋掉。穷疯了的弟兄不怕死,死了人照样进洞子。

  不行,这些小煤窑要统统封掉。面皮白白净净的乡长听说是在京城喝过洋墨水的大秀才,以前跟着县长动笔杆子车来车往上上下下地跑路。乡长很有分寸地抿了一口水,淡黄色的茶水里飘着小朵小朵的白花花。社长何德发小心翼翼地把开水倒进乡长那个亮闪闪白花花的杯子里。倒水的时候社长何德发迟疑了一下没有用手去扶那个金光灿烂的杯子,他怕自己的手指头一碰杯子就会留下两个永远擦不掉的黑手印。社长何德发出了一脑门的细汗,把开水倒进了乡长的杯子而没有烫到乡长的手。

  一年以前乡长开着一辆绿色吉普车沿着坑坑凹凹的牛车路一直开到了社长何德发的土屋门口,“嘎”一声刹住,乡长雄纠纠气昂昂地跳下车散一排烟说,老何今天我到你这儿现场办公。接烟的时候社长何德发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抖得厉害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指头。一是要修个像样的村公所;二是全村所有的小煤窑统统要爆封,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情,我还在县上工作的时候就向县长建议,总是执行不下去。乡长挥舞着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淡青的烟雾便在社长何德发的眼睛里画出无数个残缺的句号。炸药由乡上统一购买,每个社来人挑,一定要抓紧时间,赶在地区安全大检查之前死了人谁都不好交待。社长何德发不敢开口留乡长就在家吃饭,他心中有愧,想到要封煤洞子社长何德发心乱如麻。乡长有力地拍了拍何德发的肩膀,一串灰尘就在乡长有力的拍击下蚂蚁长出了翅膀一样升起在何德发的肩头。乡长上了吉普车,大群的孩子追着看。社长何德发大声呵斥孩子努力地迎着乡长微笑。乡长摆摆手,车子带起一股黄尘走了。乡长这一说,煤洞子要封,十三社人用钱的路子就断了。

  纤细的小母鸡温暖地栖息在社长何德发的怀抱里,对这突然降临的恩宠小母鸡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思维简单的动物对即将来临的灾难无心预料,小母鸡很快闭上眼睛短暂地打了一个盹。小母鸡再次醒来的时候社长何德发已经踏上了十三社的地界。泥石流大灾之后田野一片浊黄的空白。村路已经干燥,田地里依然淤积着山洪自上而下一路席卷而来的黄泥,软软的像是一张刚刚剥下摊在地上的动物毛皮。何永贵和何四德软乎乎地瘫在煤洞子口,社长何德发远远看去,就像是摊着两堆黑色的烂泥。

  淤泥里歪歪斜斜戳着几根幸存的玉米秸。女孩贱呐,迟早都是别人家的,赔钱货。小母鸡迟早要被一把锋利的刀割断脖子。小母鸡的脖子被切开之后,汩汩冒着泡的血滴滴嗒嗒落进一只盛着淡盐水的土碗里,一只鸡的血、肉、骨头和内脏就是一桌菜。婆娘反手把小母鸡扔到地上,顺势用握着刀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婆娘是心疼那二十块钱,命?命算什么?一只小母鸡的命值不得婆娘伤心,要不是那根树桠及时“咔嚓”一声断了,社长何德发迷迷糊糊一屁股掉下来,婆娘守着社长何德发直挺挺的尸身,哭都哭不出来!二十块钱,能钉下一口薄木棺材吗?

  小母鸡的头与脖子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两条细细的腿死不甘心地挣着命。两个女孩的眼睛像四只箭,齐唰唰地将小母鸡钉死在地上。肚子里恨不能伸出一把钩子来,从死鸡身上扒下一块肉填到嘴巴里。淤泥里那几株孤独的玉米秸在一阵风中微晃。大灾年死人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洪水没淹死泥石流没冲死缺粮没饿死偏偏下洞子挖煤给闷死两个。死的是何长贵的大哥何永贵和姐夫何四德,听到死人时社长何德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太平,死的不是何太平,何太平不能死,何太平死了婆娘也活不成。

  残垣断壁。房子毁了一半,树也毁了一半。山洪将脆弱的树连根拔起,小树冲下了河,影子都不见。大一些的树根朝天,像散落在原野上的一付付牛、马骨架。剩下的是最大的树,叶子被冰雹打得精光,秋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只剩下黑苍苍的树桠硬硬地指着灰蓝灰蓝的天。树上不知是谁挂了一截破红布,村子里死了人,村头挂块红布算是避邪。社长何德发爬上那块土疙瘩后就紧紧地闭上了眼,两脚用力一蹬,不大的土疙瘩就像是他怀中那只不知突然受了什么惊吓猛然窜出的小母鸡。社长何德发拼了命地想要喘口气。一颗石头样紧硬的屎卡在屁股眼上就是拉不出来,社长何德发无比悲愤地发出一声痛吼。

  狗日的鸡!小母鸡从社长何德发的怀里一头窜出,仿佛那勾人魂魄的鬼就附在这只何德发从山下买来的小母鸡身上,受了那避邪的红布惊扰,鬼一溜烟往田地深处窜去。社长何德发你狗日的干的好事!年轻的乡长白白的面皮涨成了紫红色,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吓的。一年前我就说了小煤窑必须爆封,连炸药都给你狗日的统一买好,你给我阴奉阳违。社长何德发拔脚就追,一脚踏进田地,淤泥顿时淹没了他的脚踝。社长何德发跌跌撞撞在淤泥中奔跑,发誓要抓住那只鬼精灵一般的小母鸡。

  社长何德发跟在报信的何长贵身后一溜小跑往村子后头那两眼煤井奔。社长何德发知道只能是那两眼煤井,想到那两眼井社长何德发就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糊满了黄泥,黄泥是那样的沉重,眼看那只鬼精灵的小母鸡就要在社长何德发的视野里消失,他就是迈不动步子。连绵的山在社长何德发的眼睛里摇成一片,晃得社长何德发两眼发晕脑袋像是装满了水,心头一片欲呕的烦恶。狗日的何德发,乡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只饿疯了焦急地寻找着食物的小母鸡。狗日的何德发,叫你封井你不封这下死了人你狗日的去坐牢去抵命。社长何德发的眼珠子跟着乡长的身体从院子的这头移到院子的那头,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珠子跟不上乡长的步伐,他只能看见乡长身后那堵土筑的院墙,软塌塌的仿佛浸足了水,正一点一点地瘫软下来。

  快帮我抓住那只鸡。社长何德发迎着田地那边走过来的何万敏发出一声凄厉的叫。何万敏一楞,随即敏捷地一扑把那只鬼精灵的小母鸡抓在手中。小母鸡在何万敏的手心里“嘎”地尖叫一声,立起翅膀,像一个垂死的人终于亲眼看到了勾魂的鬼。何太平婆娘怕是不行了,说这话的时候社长何德发的婆娘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婆娘的身子挡住了斜射到屋子里的大部分光线,屋里显得十分幽暗。社长何德发站起身来,盯着婆娘被光线照得十分巨大的背影看了足足一分钟,推开婆娘,出门向何太平家走去。

  小母鸡远远地捏在何万敏的手心里,装模作样地痛苦着,眯着眼抽搐。何太平婆娘躺在里屋的床上,瘟鸡样翻着白眼,时不时抽搐一下。何太平勾着头蹲在门坎上,像一块石头挡着勾魂的鬼进出的路。“卟嗵”一声落到地上的社长何德发感到自己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泥地上,他在感到疼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又活了过来。社长何德发坐在地上发了一阵子呆,死了人你狗日的去坐牢去抵命,面皮白净的乡长在院子里像一只找不到食的小母鸡走过来又走过去。挨不挨枪子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蹲两年大牢,出来还能给婆娘肚子里装上个带把的小子。社长何德发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时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软得厉害,于是何德发又蹲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条死蛇样盘踞在自己面前的草绳,社长何德发抱着头,仿佛抱着自己死不了的命。

  德发叔,煤洞子全要封?要封!都封,不给人留条活路了?活路有的是,下洞子挖煤,闷死压死累死了白死。洞子封了没钱给婆娘买药看病怎么也得穷死饿死。婆娘还没死说啥丧气话?村上给你安排百十斤救济粮,不碰上大灾年,哪能就饿死了你何太平一个人?何万敏满怀狐疑地把小母鸡递给气急败坏的社长何德发。田地里的黄泥一直糊上了社长何德发的小腿弯。德发叔买鸡呐?明儿晌午乡长带人来捉我去坐牢挨枪毙,弄只鸡给狗日的吃了,牢里头少遭点罪。社长何德发没来由地说出一串气话来,把何万敏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该如何表情,闷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傻傻地站在社长何德发的面前。小母鸡不知所措地打量着这两个勾着腰闷着头的男人,茫然不知已大祸临头。死人的事情是大事,特别是在十三社这样的重灾区,这道理社长何德发懂。德发叔你冤哩!过半晌何万敏说了一句安慰的话。社长何德发从口袋里抠半天,掏一支皱巴巴一直舍不得抽的纸烟递给何万敏。冤个鸡巴人能冤得过畜牲?就是这鸡,招人惹人呐?一刀宰了,拔毛开膛,小又咋的?童子鸡又咋的?照样煮了吃了,你说它冤不冤?

  社长何德发一边说一边拔脚往田边的村路上走。两脚沉重的黄泥使他走得歪歪斜斜像个天生的瘸子。社长何德发两眼发酸无意中说出的气话让他心里一片悲凉。哭,哭个鸡巴,老婆娘才哭鼻子抹眼泪哩!人的命就真的这么贱么?社长何德发一屁股坐在何永贵何四德的尸身旁,何长贵再次号啕大哭。何太平婆娘在里屋的床上发出一声不堪忍受的痛呼,夹杂着一声又一声的悲鸣,像那只突然被怒火中烧的社长何德发倒提起来的小母鸡咯咯叫唤。何太平眼睛平平地看着社长何德发身子都不挪一下,何太平脸色铁青,眼睛像两颗烧得通红的煤。德发叔,婆娘要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有没有棺材死人是不会知道的。那两个人是你狗日的何德发害死的!乡长在院子里走了十几个来回后,突然在社长何德发的面前停了下来。乡长伸出一根指头直直地点着社长何德发的鼻尖,那根手指头就是一把枪啊!这个二十几岁的娃娃居然就那样气势汹汹地用一根枪样的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村子里你这个年纪的娃娃都得管我叫叔。不是我害死的,是天害死的。社长何德发在乡长的厉声喝问下心虚地垂下头来。乡长的裤子是浅灰色的,现在裤子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黄泥,皮鞋是黑亮黑亮的,此刻皮鞋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巴壳壳。他还是个娃娃呢。

  社长何德发低头看着乡长的裤管和皮鞋心中惶急。一个娃娃他害怕,他当然害怕。死人的事我是有一定的责任,社长何德发望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认错。有一定的责任?乡长像是一只活鸡突然被人从屁股上扯去了一根毛,一下子尖叫起来。一定的责任?县里为十三社小煤窑闷死人的事情专门成立了事故调查组,这他妈的有什么可调查的?我没早叫你封洞子吗?没早给你买炸药吗?早封了洞子那两个死人能下得去吗?对乡上做出的决定你狗日的阳奉阴违,这责任不是你何德发的还能是我的?

  那只纤细的小母鸡终于缓慢地停止了挣扎。屋子里何太平婆娘在一轮炮击般的痛呼之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隔着厚的土墙,可以听见婆娘风箱一般呼呼地喘着气。脚底一空,社长何德发紧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勒进皮肉的草绳使社长何德发无比悲哀地发现自己只能睁着眼睛去死。何永贵何四德也是睁着眼睛去死的。伸手不见的五指的煤洞深处,绑在头顶上的手电射出黯淡的一束光,幽灵般飘移在黑咕隆咚的矿洞壁上。何永贵何四德感到累的时候发现他们喘不过气来,死亡黑翅膀的阴影已将这地底下的两个人覆盖。何永贵何四德惊恐万状地转身向洞口爬去,然而死亡的利爪已经收紧了!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将他们压住,压得他们像两张抽空了气的皮紧紧地贴在煤洞子壁上。社长何德发跪在两个死人的身边,伸出手去擦他们脸上的煤灰。社长何德发抓起了何永贵的手,何永贵在临死前一定本能地用手指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往洞口爬,那是与黑色的死神进行的惨烈搏斗,注定失败的这场搏头留在何永贵尸身上的唯一证据是他的手指,死人的十个指甲全部翻了过来,露出已没有了血的肉。社长何德发大睁着眼睛,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一片亮白的天空中正在逐渐扩散开来的那团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社长何德发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而草绳紧紧地勒着他,他的眼泪流不出来。叔害了你们,叔害了你们。社长何德发在弥留之际呼唤着那两个窒息而死的孩子的乳名,告诉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身后,请他们等一等,德发叔将和你们结伴同行。他们将通向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那里的阳光打在后背上,打得他们的后背一片生疼。

  年轻的乡长跌跌撞撞出了社长何德发的院门,气急败坏地爬进他的草绿色吉普车。乡长开着车像一头被人哄赶的猪歪歪斜斜地上了村路,社长何德发突然很想冲着乡长的后背大喊一声,娃娃,别玩车,玩车会摔死的,摔死了,白死。

  正午时分,劫后的村庄静谧如困倦而伤痛的兽,蹲伏着,合上了沉痛的眼睑。社长何德发拎着一根草绳,出了自家的院门,向村头那棵幸存的大树走去。社长何德发在上吊前决定先拉一泡屎,他记得老人说过吊死的人屎屎尿尿都会流出来,流到裤裆里臭不可闻。社长何德发在决定把屎尿排干净再去死的时候回忆起自己一直是个体面的人。他径直走到大树下,解开裤带就蹲了下来。松开裤带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结实的牛皮裤带,结实的牛皮裤带让他很放心,这将保证他死后裤子将牢牢地系在他的腰上,不至于露出脏肮的屁股,让人笑话。

  社长何德发在进行最后一次欢畅的排泄时落了几颗泪。何太平在婆娘风箱般的喘息声中落下了泪。泪水穿过何太平煤一样黑土地一样粗糙的手指头落到地上。社长何德发抓住何太平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社长何德发呼呼地喘着气,认真而努力地排泄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大腿根,看着浊黄的液体从自己大腿根部那个脏肮的玩意儿里滴滴嗒嗒地落到同样浊黄着的土地上。有一瞬间,社长何德发感到了某种羞耻。社长何德发让何太平的面孔正对着自己的脸,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娃娃,婆娘讨进门没过一天安稳日子婆娘就病得要死。社长何德发伸出手去擦何太平的眼泪,何永贵何四德的眼睛就闭上了。我那儿还剩点省下来的炸药,趁天黑你跟我去挑走,挑到远一点的地方卖了,换点钱给婆娘买药看病。社长何德发说完这些转身就走。社长何德发在感到羞耻的时候失望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拉不出这最后的一泡屎了。社长何德发绝望地站起身来,系上裤子,把草绳扔过树桠,打了个结。

  社长何德发搬来一块不大的土疙瘩,站了上去,把脑袋伸进绳圈。我要断子绝孙了,这就是报应。何太平恳恳切切地叫了一声德发叔,社长何德发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点炸药能换几个钱?村子后面那两口井,我偷着没让他们封。不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谁也不准下那两口井。出了事,你德发叔就得坐牢挨枪毙!

  这就是报应了,继子绝孙!社长何德发两脚用力一蹬。

  社长何德发家的土屋门前突然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社长何德发摸了摸兜里的香烟向院子门口走去。几个穿绿色制服戴大盖帽的年轻人敏捷地跳下车,排成整齐的队伍,威风凛凛地冲进院门。社长何德发伸出双手合拢了,递过去。死过一回的人了,你德发叔还怕坐牢挨枪毙?不怕,德发叔不怕,德发叔捏着从婆娘鞋底里抠出来的二十块钱跑二十里山路买只小母鸡请你们吃。

  社长何德发揉了揉眼睛,在心里暗笑自己看花了眼。进来的不是穿制服戴大盖帽的年轻人,而是乡长领着几个县上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张罗乡长吃饭,不碍事,不碍事,知道乡长要来,婆娘宰了只自家的鸡。童子鸡,补人呐,小母鸡,童子鸡,没结婚的鸡没下过蛋的鸡。

  正午时分,阳光温暖。温暖的阳光打在社长何德发的后背上,打得他的后背一片生疼。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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