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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广雄  来源:《乌蒙山》2006.1  录入时间:2011年10月23日

  城市西北郊的大学里,有个女生叫胡迪。胡迪在操场边被杨万公老师叫住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杨万公老师告诉胡迪,明天将有一位军旅作家到学校举办一个讲座,杨万公老师希望胡迪来组织这个活动。胡迪的脸上显出一丝踌躇,她已经是一个大四女生,对社团活动已不像刚进大学时那么热心,而且她还面临就业等一系列问题。杨万公老师敏锐地发现了胡迪的踌躇,他提醒道,胡迪你现在还是学校青鸟文学社的社长,而且那个军旅作家的确很有名。

  胡迪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地对杨万公老师说:“我知道他的名字。”

  杨万公老师微微地笑了起来:“他是我的朋友,我费了不少劲才说服他来搞这个讲座,是免费的,作家的时间是很珍贵的--你们文学社很长时间没有开展活动了,作为你们的指导老师,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胡迪答应杨万公老师由她来组织这次活动。胡迪联系好了举办讲座的教室,在学校网站、食堂门口和布告栏贴出了通知,为了避免冷场,胡迪给文学社的几个骨干分子打了电话,通知他们到时候一定要出席,他们都答应了。

  讲座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胡迪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几个铁杆文学爱好者都来了,他们有男有女,纷纷和胡迪打招呼。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点,军旅作家和杨万公老师却没有出现,教室里的三十多名男生女生议论纷纷,胡迪从同学们的声音里听出了不满和焦躁,她伏到窗沿上,探头朝楼下张望。胡迪看见杨万公老师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并肩朝教学楼走来。胡迪感到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那个军旅作家看起来那么年轻,尽管她以前读过这位军旅作家的作品,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但她还是惊诧于走在杨万公老师身边的这个男人的年轻。

  通向教学楼的是一条繁花夹出的水泥路,一夜风吹雨打,很多花儿落到地上,也无人清扫。胡迪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走在杨万公老师身旁的军旅作家,注意到他走路时似乎有意避开那些花儿,红的紫的,落到白色的水泥路上很醒目的那些花儿。他的样子仿佛是担心踩痛了那些花儿,担心那些花儿被踩痛以后对他心生怨恨。胡迪暗自思忖,看起来这是个细致的男人,她想起了以前自己读过的他的作品,她隐约记得,他的作品都是金戈铁马很粗砺很大气的那一类。胡迪看到杨万公老师和军旅作家已经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就转过身来,对同学们说:“他来了!”

  军旅作家讲话的过程中一直带着微笑,他不止一次提到了他的儿子,这让胡迪微微感到不快。讲座结束前自由提问的时候,胡迪站起来问作家他的儿子多大了。作家对这样一个问题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他楞了一下,笑了起来,告诉胡迪,他的儿子已经四岁,很可爱的小家伙,上幼儿园小班。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胡迪没有笑,她又接着问军旅作家今年多大年纪。这样一来,军旅作家似乎有些不快了,不过他仍然很认真地回答了胡迪的问题,他说出了自己的出身年月,随后以小学生做算术题一般的精确推算出自己三十二岁。这时,一个叫朱丽丽的漂亮女生大声地叫了起来:“哇,真不敢相信,范老师已经三十多岁了耶--我以为范老师顶多二十五岁耶!”

  这样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中大家似乎忘记了提出年龄问题的女生叫胡迪。胡迪坐下后,微微有些脸红和喘气,她敏锐地意识到,看上去很年轻的军旅作家不止一次提到他的儿子,潜意识里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他已经是一个儿子的父亲了,不能被这群青苹果一般的小女生搞乱了本性。

  讲座结束后他们就去吃饭。杨万公老师叫上了胡迪、朱丽丽,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作陪。那天胡迪穿的是一套白色运动服,很纯朴的样子。他们吃的是火锅,杨万公老师安排胡迪坐在军旅作家的左侧,紧挨着他。此前,杨万公老师已经向军旅作家介绍过了胡迪,学校青鸟文学社的社长,才女云云。很快杨万公老师、两个男生和军旅作家就开始喝白酒,胡迪和朱丽丽喝橙汁饮料。那天朱丽丽穿的是一条长裙,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向军旅作家敬酒,朱丽丽风姿绰约笑声清脆。胡迪可以清晰地发现军旅作家对朱丽丽很小心,他站起来,喝了满满一杯白酒,还对朱丽丽说了谢谢。

  杨万公老师带来的那两个男生很能喝酒,他们发现军旅作家已经微醺后就转向了杨万公老师。杨万公老师不仅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还是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的副院长,硕士生导师。军旅作家抓住时机和胡迪交谈,他看到胡迪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巧的手机,就问胡迪:“小灵通?”胡迪微微低了头,她看到军旅作家的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根香烟,香烟已经快要燃尽了,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她知道军旅作家的左手正显得很随意地搭在自己的椅背上。胡迪说:“小灵通。”军旅作家微微笑着吸了一口烟,扔掉烟蒂后,朝胡迪俯身过来,用刚刚夹过香烟的那根食指轻轻点了点胡迪挂在胸前的小灵通:“能告诉我号码吗?”胡迪就抓住了军旅作家刚刚夹过香烟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把军旅作家的手心掰开了,然后胡迪就用手指在军旅作家的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胡迪问:“记住了吗?”军旅作家又笑了,他说:“你还没敬我酒呢。”

  胡迪冲军旅作家举起了橙汁,目不转睛地看着军旅作家。军旅作家端起盛满白酒的酒杯,想要掩饰点什么似的笑着说:“小女生要是喝白酒,要挨杨老师批评的。”说完,他很快地将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很豪爽的样子。

  火锅店在学校附近的公路边,他们就在公路边分手。杨万公老师挥手招停一辆出租车,军旅作家站在车门旁与大家挥手道别,那时他已经脱下了外衣,让胡迪微微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军旅作家在外衣下面也穿着军衬衣。那种豆绿色的军衬衣与公路两侧黑乎乎的行道树构成的强烈反差,给女生胡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像后来每当她看到校园里的落花,就会想起那个有着一张娃娃脸,走路时仿佛担心踩痛了落花的军旅作家。

  开春以后,学校组织了几次毕业生供需见面会,一些用人单位把招人的摊子摆在大食堂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天,胡迪发现招人的单位中居然有部队,她凑过去看,发现有一支招人的部队正好就是军旅作家所在的部队。胡迪向负责招人的年轻军官要了一张表,跟旁边的同志借了一支笔,很快就填好表交给了那位年轻的军官。当那位年轻军官既兴奋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地提醒女生胡迪:部队很艰苦,第一年肯定到基层,全封闭管理,不能打电话不能看电影不能上网。这时候,胡迪已经转身走开了。

  胡迪其实很清楚:酒后的军旅作家根本不可能记住她写在他手心里的电话号码,但她既然已经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到了军旅作家的手心里,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了一个秘密。有几次,她在路上遇到杨万公老师。胡迪很想问问杨万公老师,怎样才能联系上那个军旅作家?胡迪和杨万公老师站在教学楼前的水泥路上,胡迪身上的白色运动服与繁花落尽后宛如泼墨的花树叶子对比十分鲜明。胡迪和杨万公老师交谈,然后各自走开。

  和杨万公老师的交谈中,胡迪一次也没提到过军旅作家。

  有几次,胡迪遇到朱丽丽的时候,很想问问朱丽丽有没有再见到过那位军旅作家?朱丽丽是作家协会会员,是一位在本省很有名的老作家介绍入会的。朱丽丽和当地的一些作家很熟悉,经常和作家们在一起,有时晚上被年轻的作家们请出去喝茶,很晚才被不算高档的私家车送回学校,一身浓烈的酒味。朱丽丽说这个城市里有一些年轻的作家挣了不少钱,买了汽车。但作家毕竟不是大款,他们只能买那些不太豪华的汽车;朱丽丽还说,可惜他们都是男的,朱丽丽这样说的时候,“哼”了一声,随后露出一脸吟吟的笑意。

  可是胡迪一直也没问朱丽丽。

  事实上,那段时间,军旅作家也曾向杨万公老师打听过女生胡迪的电话号码。杨万公老师并没有把女生胡迪的电话号码告诉军旅作家,说他也不知道,学校里有那么多女生,他怎么可能知道每一个女生的电话号码呢?其实作为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他是知道女生胡迪的小灵通号码的,但是他不愿意把胡迪的电话号码告诉军旅作家。在杨万公老师看来:胡迪这样的小女生,是很难经得起军旅作家那样的成年男人诱惑的,更何况,军旅作家在男女关系方面的口碑并不是很好,这方面的事情,杨万公老师隐隐约约有一些耳闻。

  胡迪大学毕业参军入伍,在军事院校经过为期五个月的封闭训练之后,被分配到一个基层单位。因为她是大学生,又曾经是文学社的社长,基层领导认为她应该是个搞部队新闻工作的好苗子。胡迪接到通知,去参加部队内部举办的一个新闻培训班,这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新闻培训班快要结束的时候,胡迪听说那位军旅作家第二天要来班里讲课。熄灯号吹响前胡迪就上了床,她斜靠在床头上,特意找出小圆镜来,照了一会儿镜子。胡迪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女军人的脸,想着自己上大学时常穿的那套白色运动服。熄灯号响过之后,灯就灭了。胡迪收起圆镜,静静地躺了下来,这时她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穿过那套白色的运动服了。

  第二天下午军旅作家出现在新闻培训班的课堂上。年轻的战友们都知道他是个很有名的作家,因此,他的课只讲了一个小时就被自由提问打断了。穿军装的胡迪坐在台下,和她坐在一起的是几十名同样身着军装的姑娘和小伙子,胡迪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姑娘们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朝气蓬勃的热气。她注意到和一年前相比,军旅作家似乎并没有长大一岁,仍然是那样一张娃娃脸。但由于他面对的是一群年轻的军人,他显得自然,就像在自己家里。在讲话的过程中,他仍然一直带着微笑,但这样的微笑少了几分随合,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的霸气。胡迪目不转睛地看着军旅作家,军旅作家像是发现了她,又像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台下所有的年轻人。年轻的军人们乱哄哄地提问,这样胡迪很快就知道了军旅作家志得意满的原因:他刚刚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而且据说正在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大家都知道电视连续剧是成名和获利的捷径。有一会儿,胡迪发现自己有些走神,她想着,原来这个人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他渴望的同样是漂亮的车子和大的房子,很俗气的。

  讲座结束之后,几名好事的年轻军人仍然围着那位军旅作家,仿佛他是个明星。胡迪磨蹭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和那些人一样,蹭到军旅作家的跟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和更多的人一样,讲座一结束,就一哄而散地离开教室。在这一群人中,因军旅作家的出现,胡迪隐隐觉得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多多少少应该是有些特别的。

  现在,那些已经离开教室的年轻战友们开始打球了,隔着窗户可以听见他们发出响亮而欢乐的声音。胡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加入那些运动者的行列,也许她应该换上那套白色的运动服,和他们一起去打球?胡迪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军旅作家的身边只剩下了三到四个男兵和女兵。胡迪想,现在是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了,于是她朝军旅作家走了过去。胡迪并没有在军旅作家的身前停下来,只是微微地放慢了脚步,好像她是要走出教室去,只不过是因为礼貌而稍稍停顿了下一下;胡迪也没有像战友们那样叫他“范老师”,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微微扬起脸看了看军旅作家。这时她发现军旅作家也正望着她。胡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她看到军旅作家冲她笑了笑,胡迪加快脚步,像一阵风拂过军旅作家的跟前,走出了教室。

  胡迪出了教室就进了卫生间,她进了卫生间之后就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她扶着卫生间的墙站立了很长时间。隔着窗户,她可以清晰地听到球场上战友们欢乐的笑声以及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她从军旅作家的笑意里明白了这样一件事:军旅作家已经彻底忘记了她,忘记了那个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他手心里的女大学生;她从军旅作家的笑意里还读出了另外一些东西,她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错,是的,那个军旅作家现在什么都有了,车子、房子,也许他就差一个年轻漂亮的情人了。胡迪认为他当然有理由这样想,他是一个作家,一个靠写作挣了钱的作家,他不但穿着军装,而且他看上去还那么年轻。这时胡迪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在刚刚结束的讲座上,军旅作家一次也没有提到他的儿子。

  胡迪扶着卫生间的墙站了很长时间,后来,她掏出手机给朱丽丽发了一个短信。朱丽丽毕业后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有一次,朱丽丽得知胡迪参加了军旅作家所在的那支部队,特意给胡迪打了一个电话,请胡迪帮她查找军旅作家的电话号码。

  胡迪把军旅作家的手机号码发到了朱丽丽的手机上。军旅作家的手机号码是讲课结束的时候,他自己用粉笔写到黑板上的。那时候,军旅作家笑吟吟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几名漂亮女兵,温和地说:“别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我的手机好了。”军旅作家这样说的时候胡迪微微感到有些不快,但她仍然记下了军旅作家写到黑板上的手机号码。

  那天晚上,胡迪请了假,去到城市西北郊的大学探望杨万公老师。胡迪经过食堂的窗前时,发现新闻培训班的组织者和管理者陪着军旅作家,仍然坐在食堂里喝酒。胡迪看不见他们吃的是什么,但她可以看到桌子的正中央冒着腾腾的白汽,所以她想,他们吃的很可能是火锅。她还可以看见军旅作家的左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垂着头而军旅作家正挥舞着夹在指缝里的香烟,很激烈地说着什么。由于隔着玻璃,胡迪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这让她短暂地产生了错觉:隔着玻璃坐在餐桌边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屏幕上的一些人物,由于某些意想不到的原因,配音出了问题,因此在她看来,那是一幕彩色的无声戏。

  不久之后,胡迪出现在杨万公老师的书房里。身着白色运动服的女军官胡迪斜靠在杨万公老师紧挨着墙壁的书架上,她白色的身体在书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脊上投下一圈黑色的阴影。杨万公老师坐在书桌前,用一只精致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胡迪和杨万公老师交谈,然后他们告别,胡迪拉开门走了出去。

  杨万公老师并没有提到胡迪从军的事情,胡迪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杨万公老师那里,时间是停滞不前的,仿佛她并没有离开校园,仿佛她仍然是学校青鸟文学社的社长,仿佛杨万公老师不经意想起什么活动来,仍然会安排她去组织。

  和杨万公老师的交谈中,他们一次也没有提到那位军旅作家。

  女军官胡迪从基层调入机关,从而得以和军旅作家在一个大院里共事,那又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军旅作家正在卷入一起绯闻。因为机关里很多人对军旅作家本身就有些看法,加上绯闻的另一方是一位正在走红的、据说非常漂亮的青年女作家,这就更加让人妒忌。胡迪到机关上班一个星期之后,来自各个渠道的消息逐渐被证实:军旅作家的妻子和他离了婚,带着儿子、房子和车子走了;年轻漂亮的女作家也离开了他,客观地说,是离开这个城市到北京发展去了;部队正式安排军旅作家转业,这就是说:当身穿军装的胡迪进入这个大院之后,军旅作家却很快就会脱下军装,永远地离开这个大院了。

  胡迪再一次看见军旅作家是在一个繁花落尽的暮春黄昏。胡迪伏在单身宿舍的窗户上看雨,从胡迪位于四楼的单身宿舍窗口,恰好可以看到通往办公大楼的水泥路。这样她就看到军旅作家正走在通往办公大楼的道路上。那是一条繁花夹出的水泥路,整整一天的雨,使得道路两侧的花儿落了一地。胡迪看到军旅作家低着头,尽管显得忧心忡忡,他仍然走得很小心,小心地避免踩中落了一地的残花。胡迪看到军旅作家穿的是一件卸去了肩章的军衬衣,在这样一个天光晦暗不明的黄昏,豆绿色的军衬衣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件白衬衣。军旅作家的衬衣与道路两侧落尽了繁花而浓如泼墨的花树叶子形成如此强烈的反差,它们几乎灼痛了胡迪的眼睛。

  当胡迪再次睁开眼睛之后,军旅作家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胡迪想,他也许是趁下班之后,大楼里没有一个熟人的时分,到他原来的办公室里收拾一些东西。胡迪离开窗户之后,开始考虑究竟穿什么衣服。她打开衣柜,一眼就看到了那套白色的运动服。但她最后选择了军装,她穿上豆绿色的军衬衣,打好领带,穿上了黑色齐膝的制式短裙。春天还没有过去,穿裙子似乎还早了一些,但胡迪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隐约想起了一件事,在这个并不算炎热的城市里,女军人很少穿上她们的军裙,而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特殊的,所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这个雨后的黄昏穿上了齐膝的军裙。最后她戴上了军帽,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时她发现雨已经停了。

  胡迪站在办公楼前繁花落尽的水泥路上,等待着军旅作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并没花太长的时间就等到了他。胡迪迎着垂首而行的军旅作家走了过去,她轻轻地“嘿”了一声。军旅作家微微有些吃惊的感觉,他停下脚步,对暮春的黄昏时分,办公楼前缤纷的落英之中突然出现的这个漂亮女军官感到迷惑不解,他迟疑着问道:“你……是谁?”

  胡迪发现,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屈指一算已经三十四岁的军旅作家依然长着一张年轻的娃娃脸。于是她说:“真没想到,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对不起,我想问一下范老师,那么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胡迪的话勾起了军旅作家某些遥远的记忆,他仔细打量这个身着黑色齐膝军裙和豆绿色军衬衣,打着鲜艳红领带的漂亮女兵。那时天光正在渐渐黯淡下来,军旅作家的娃娃脸在胡迪的眼睛里同样渐渐地黯淡起来。

  “你是……”

  胡迪抓住了军旅作家的手,用另一只手掰开了他的手心。然后她用手指在军旅作家的手心里轻轻地划出了一串数字,胡迪说:“记住了,这是我新的电话号码,原来那个,不用了。”

  胡迪说完这些话,就松开了军旅作家的手,像个舞蹈演员一般轻盈地转过身,走开了。

  这个与艳遇有关的故事到这里似乎就应该结束了。正如你们猜测的那样,没过多久,军旅作家和胡迪就结婚了。军旅作家固执地以为:女生胡迪从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他,从而与他生活在一起,他甚至怀疑那封使他丢了军装、丢了老婆孩子房子车子的举报信就是这个名叫胡迪的任性女孩干的。胡迪和军旅作家举行了一个小范围的婚礼,喝了很多酒之后,军旅作家哭了。因为他本来就长着一张娃娃脸,不多的几个宾客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泪水。他哭着说:“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关系呢?有个女孩这样子爱我,为了她,丢了工作丢了老婆儿子丢了房子和车子,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关系呢?”后来他哭得实在太厉害,而且反反复复只会说“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两句话,新娘胡迪不得不对宾客们抱歉地笑了起来:“他真的喝多了!实在是对不起!”这时候,宾客们注意到,新娘胡迪笑起来,真的非常好看。

  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胡迪和军旅作家虽然没有举行豪华隆重的婚礼,但从此以后,两个人就应该恩恩爱爱,长久地过着安宁的日子。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一年之后,他们离婚了。

  胡迪在离开军旅作家的同时也离开了部队。由于胡迪出具了由省级精神病院开具的病理学证明,部队不得不同意胡迪提前结束了她的军旅生涯。办妥了退伍手续之后,胡迪去到了城市西北郊的大学,探望杨万公老师。

  那又是一个春天的黄昏了,从杨万公老师书桌前的窗户往外望去,可以看到红的白的夹竹桃花被淅淅沥沥的小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真是红的如血白的如雪叶子则浓如泼墨。

  杨万公老师坐在书桌前一张宽大的皮椅子上,看着昔日的女生胡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上两页后又把书插回到原来的位置。杨万公老师捧着一只精致的紫砂壶,紧一口慢一口地喝着茶水。他看着女生胡迪不停地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又不停地把书插回到书架上去。后来,杨万公老师把茶壶轻轻搁到书桌上,站起身来,朝书架前的胡迪走了过去。

  像所有的大学老师一样,杨万公老师的书房里也有一张床。就在书房的小床上,女生胡迪和杨万公老师做爱了。

  作者简介:刘广雄,1970年生,现为云南省公安边防总队政治部干事,武警少校警衔。1995年发表作品,已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解放军文艺》等刊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白领黑枪》、《太阳滴血》、《绿茵枭雄》等。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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