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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图景的深度建构
张爱玲:在心尖上雕刻
作者:徐虹  来源:中国青年报  录入时间:2011年12月26日

  我觉得张爱玲最好的作品不是《倾城之恋》,也不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甚至也不是《金锁记》、《沉香屑》。那里面固然有对女性命运的精妙体察,对世道人心的一语洞穿,加之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高傲与冷,使读者仿佛五脏六腑变换了一个全新格式,但它们似乎是过于华丽了,还保有年轻时代的色彩和底调。长篇小说《十八春》却完全地练达而老成,靠的全是内里的实实在在的好,并且写了人的命运由鲜亮变为黯淡之必然,之无可奈何的宿命感。人仿佛是上界手中的巨大玩偶中的红绿骰子,在时空颠簸中颠倒一个个——其实这才是接近真相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巅峰处说的,既在高处,也落实地,都说在了该说的地方,多一分和少一分都是要走样的。她写《十八春》的时候是1951年,刚刚31岁。

  《十八春》中的顾曼贞,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女孩子。脸圆中见方,头发纷乱地拢向脑后。永远穿着暗蓝旗袍,一本线装书似的。因为她姐姐曼璐蜕变为二流交际花的缘故,她这样的穿着多少有些自卫的意味。然而在沈世均眼里,她却是“纤细而坚强的,笼统的好”。

  零零散散的片段聚合,经过组合的她就鲜活起来。她是上海里弄里那个琐碎又懂事的邻家女儿。睡下了,听她母亲窸窸窣窣地在黑暗中摸索,忍不住道:“拖鞋在门背后的箱子上,我怕他们扫地给扫上些灰。”偶尔,她的暗蓝旗袍外面,罩一件淡绿的短袖绒线衫,胸前一排绿珠钮子,一大截手臂浴在月光里。

  世均回南京的家,曼贞在上海,他在南京的雨夜里想起她,“故乡就变成异乡了”。于是他忍不住一大早下了火车就来厂里,恰在门口遇见她。他急道:“曼贞,我有话对你说。”曼贞看他着急的样子,上下打量他,一连串猜测在她脑里闪过——他订婚了,他家里出了事,他辞职……他却道:“我有好些好些话要对你说。”

  张爱玲的笔仿佛是有神灵指使的。事情越是千钧一发,她却越是漫不经意。这种千百年来世间男女所痴心的一桩事,若放在俗家笔下,不知要制造多少啰嗦、琐屑而无聊的语言幻像呢,并且还往往纠结于外围,深入不到那一个层次内里。而她三言两语,全都着了精要,一下子呈现了事情的真相,直抵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仿佛是在人心尖上雕刻,如此的精妙、确切与传神。这样的工作,真非天才而不能。

  《十八春》最要紧的好处还不是形式上的,而是形式所服务的内在本身。美的形式在技术上是可以复制的,它如叶片的暗影。叶子连结了枝蔓,枝蔓连结了枝条,枝条连结了枝干,许多根线条形成一个走势,顺着某一种逻辑秩序,终结于根脉核心。这核心才是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它必是赤裸的,也是坦率的,藏不住任何的秘密。它是关于一个人心目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更有对人生世态的观念。它所展现的点滴零碎,都来自这里。对世界的理解是混乱的,由这个根脉核心抽条出的枝蔓花叶,也必定是繁复混乱、没有秩序的。

  张爱玲偏偏让美好而干净的生命轨迹,经历灾难与泥沼。曼贞被姐姐囚禁而被姐夫玷污,生了孩子,却不得不为了孩子再回到灾难与泥沼里——在姐姐死后居然选择嫁给了姐夫。“她固然是带着一种自杀的心情。但死了倒也完了,然而生命却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无限止地发展下去,变得更坏,比当初想象中的不堪更加不堪。”

  我觉得她对世界的理解是悲观的,也有超现实的成分。她有着伤痛,也有着对世道人心的彻底失望。她为了保存着她的傲慢和尊严,只能选择孤独。以前很多人一提起张爱玲,就仿佛进入了戏剧情景,表情和腔调也立即被附魂了上海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风雅。这样的附庸风雅,倒很像是街上穿着旗袍的女子。旗袍上淡青底色上绣着橙黄牡丹,似乎是餐花饮露人物,却大力骑着单车,奔波于城市街巷,令人有时空错愕之感,更觉哭笑不得。

  而对于她,人们似乎是只觉其雅,而不觉其痛。一个孩子的天目,必定是因为痛苦才被打开的,这使她看见了世人所不察觉的隐性世界。张爱玲固然有着贵族血统,生活优裕,曾经快乐地在她母亲家的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听着客人们演话剧,唱英文歌。岂知后来的生活急转直下,母亲离开,只剩下她和弟弟跟着父亲生活。他们的生活是可以想见的。有钱也不行,不是钱的事。他们的裤腿永远短了一大截。冬天的鞋子进了水,肿胀得如一个面包。只是因为她对继母顶了嘴,她父亲的耳光打过来。她只记得她的脸偏向左一边,又偏向右一边。他父亲甚至囚禁她半年,病了也不给医看。没心没肺的孩子或许慢慢把这忘了,偏偏她有的只是灵性,她是靠着灵性生长的,就只有把这苦痛储存了。那些整块吞咽的痛苦慢慢结了痂,内里的变异却只能如腐水一般慢慢地流淌出来,毒素一般渗透在她的生活里。或许那些情节,只是毒素作用的征象。文学之笔下情节往往是写作者心理经验开放的瞬间。

  那时候她心中的母亲,其实是一个虚幻的存在。母亲,除了是血脉之源,更是安全、温暖、爱之所在。但这些过早地离她远去了。她如《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妈!妈!你老人家给我作主。’她母亲却呆着脸,嘻嘻笑着不做声。她搂着她母亲的腿,使劲摇晃着……她所乞求的母亲和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我仿佛看见了她在繁花似锦的表层底下,求助而又无助地,爱又恨着她的生之源。这世间最艰难的悖论,她过早地面对了,也因此生发出对世界的悲剧感。她对心中那个叫做母亲的存在,只是心向往之,而永远地求之不得了。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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