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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镛  来源:《边疆文学》2011年第12期  录入时间:2011年12月29日

  朱 镛 昭通人,1977年出生。在国家、省级等刊物发表作品,曾获云南省作协创作奖,全球华文母爱主题奖,首届滇东小说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小巷里的茶馆》、散文集《奔跑的速度》。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2011年8月在鲁迅文学院西南六省区市首届青年作家班学习,现任《乌蒙山》编辑部主任。

 

  赵一公司近来东窗事发了,药品监管、公安部门、卫生部门的都开始涉入,这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据说,赵一搞了一个叫“花儿洁肤霜” 属纯天然野生药材的女性专用增白剂。订单一路走俏,非常景气。正在这财源滚滚的节骨眼上,他公司里一个女员工在这期间因关节活动受限制住院,经各种检查诊断证明,说这个女员工是因为长期使用了大量的激素药导致了本病的发生。医生把这个结论告知了病人的时候,而病人一口否定说自己从来没有用过激素药。病人说,这么多年来,她连感冒药都很少吃,怎么会使用大量的激素?医生告诉她这种激素不一定要吃下去才对人体有伤害,就比如从皮肤上,长时间的使用也会导致这种病的发生。这个女员工听医生这么一说,突然惊叫了起来,说难道是“花儿洁肤霜”。这是她长期使用的一种增白润肤霜,效果非常好,她没用多久皮肤就增白了,看上去又细嫩又润泽。这是她们公司产品之中走得最好的一个产品,从她开始试用了第一瓶以后,她就从没有换过别的。开始,这个女员工的股骨头从间断性疼痛逐渐发展到持续性疼痛,她却没在意,再后来,由疼痛引发了肌肉痉挛,最后导致她的关节活动都受到了限制。

这个女员工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种东西如何会引起她股骨头的疼痛,这看上去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事儿。正是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事儿,使她住了院,使赵一公司一路走俏的纯天然野生药材制造的“花儿洁肤霜”产品东窗事发。

 

  海燕打电话约我,说在阳城新建的文化水体公园的吊桥旁见面。她打通电话的时候说话吞吞吐吐,最后我才听清楚是要和我谈一件事,说对我有好处,做一笔交易。但具体做什么交易没说,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我本不想来见面的,心里窝气得很。海燕现在是阳城县少有的富婆,真他妈有钱了,几年不见,给我打个电话一点客气话也不讲,有理霸道就叫我见面谈事情。当然,我还是应约了,不是因为我想见她,而是我现在很想挣一笔钱。但几次约我说为了一件事情,却又讲不清楚,含含糊糊。特别是在咖啡厅里见面的几次,几乎都是以喝咖啡而很少交谈的方式离开。直到最后那次的见面,她把那张银联卡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完全明白她。

  海燕是我大学的同学,毫不隐藏地说,也是我曾经的女朋友。我去报到的那天,我看到了海燕这个名字,阳城县人,和我在一个班,心里很高兴,在遥远的他乡有个老乡在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我和海燕开学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距离就拉得很近。因为我们都远离家乡去了那么远的外地,无形之中自然就有了一份亲热。课余的时间,我们会在一起讨论学习,后来我发现海燕很喜欢文学,还写了不少诗歌。我也喜欢写诗,在高中时对文学就开始痴迷,为此,我们更多了一种共同的话题。文学的温暖,使我们周末的时候常常在一起,谈诗歌,谈我们喜欢的外国诗人和中国诗人:莎士比亚、雨果、歌德、泰戈尔、普希金,戴望舒、徐志摩、顾城,这些人的诗歌是我们随时挂在嘴上的。

  海燕只要写出一首新诗,她就会拿给我看,或者直接读给我听。她的诗歌写得浪漫又具有生活味,自由却不放任,有较高的艺术境界,耐人琢磨,回味无穷,曾在《诗刊》上发表过。海燕表面看上去很朴实,但朴实之中有种天然的美透出来,那种美是想包也包不住的,让人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到大二时,她的诗歌在校园里引起了一些反响,她差不多成了学校里的名人。那时,她的追求者众多,随时有人请她吃饭,送她各种各样的礼物,邀请她看电影,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但是,这个诗人天生的倔强,她都一一地把他们拒之于门外。实话实说,我不仅非常喜欢她的诗歌,也非常喜欢她,我甚至把她当成我的梦中情人。但我不敢说出来,我自卑得很。因为我一个学期几乎没有一分多余的钱,紧恰紧地用,勉强能把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糊上,想买一件小礼物送给她都挤不出钱来。海燕家里也穷,她也是个省吃俭用的女孩,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常常上街买衣服,吃小吃。她几乎不走出校园,都大二了,穿的衣服依然是才上大学穿的那几件,没有更新。但是,她并不羡慕和妒忌那些常逛街买衣服和吃零食的女生,也不对那些有钱人的物质而倾倒。她真像高尔基写的海燕一样: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在这所大学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在阳城县,尽管我们算天各一方,但在遥远的他乡来说,我们就是很近的老乡。不管怎么说她就是喜欢单独和我在一起,我们除了在生活上相互照应,在学习上也会相互提高,周末我们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就是在校园的草坪上,谈理想,谈文学。她随时把她写的诗歌读给我听,我也会把我的诗歌读给她听。她大二时期写的诗歌里,大多以内心的真实体验出发,字里行间都流露出真情实感,有的带着浓浓的乡愁,有的带着淡淡的忧伤,有的带着美好的向往。

  特别是从她嘴里读出来的时候,我听得常常感动和入迷。她读诗有种音乐般的声音,再加上她的诗歌从她的嘴里蹦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钻进我的耳朵,有的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像小虫子爬,痒痒的,酥酥的,那个时候,我就会把眼睛闭上,慢慢地享受那份独有的感觉。或者抬头仰望着蓝天上散步的白色云朵,让她那美妙的声音和动听的诗句不断往我心里钻进去。她的诗歌真有一种音乐的美,或者说她的诗歌就来自于她自己的一种天然的乐声。很多时候,她把诗歌读完了,我还沉浸在她的声音和诗句里。她会拿草轻轻地描我的耳朵,咯咯咯地笑我,说,呆子,呆子。我才一下回过神来,脸红红地说,我看天上的云朵呢,它们就像你的诗句,自由却不放任,让人充满遐想。听到我这样夸她的诗,海燕的脸也红了,像醉在西山的太阳,又像家乡的红富士。

  后来,我们俩恋爱了,是诗歌当的红娘牵的线。她除了读她自己写的诗歌,也会读其他人写的诗歌给我听。记得有一次,她给我读了一首爱情诗中的几句:

 

  不爱自己,怎么能爱别人? 

  婚姻是青春的结束, 

  人生的开始。 

  爱是温柔的吗? 

 

  海燕读完这几句的时候,停下了,没在往下读。我说,海燕,还有呢?海燕脸红红的,没说话。我说,海燕接着往下读呀!莎士比亚的经典爱情诗多美啊!

  海燕把头低下了,说我不想读后面那两句了。

  我说,海燕,你记不起来了吗?我自作聪明地说,那两句是:

 

  它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

  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海燕哭了。

  我急了,问她,你怎么了海燕,我惹你生气了吗?还是你那里不舒服,我们赶紧回宿舍吧!

  海燕擦了一下眼泪说,我最不喜欢最后的两句了,你把它改掉重读。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我有些心疼。于是我把诗歌改成:

 

  它太温柔、太温暖、太美丽了,

  它像海燕一样美丽。

 

  海燕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扯起了几根草,向我砸来,跑过来又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地擂了几拳头!

  那时,海燕好可爱。我多希望她再多打我几下啊!我心里乐滋滋的,又激动又兴奋,心跳狂热,难道海燕也喜欢我啦!我不禁傻笑了,说,海燕,我也读一首给你听。

  海燕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好啊!

  我读到:

 

  我的心灵和我的一切,

  我都愿你拿去,

  只求你给我留下一双眼睛,

  让我能看到你。

  ……

 

  我在读诗的时候,海燕看着我咯咯咯地笑,眉毛笑成了一弯新月。我觉得脸热心跳,我的粗犷的声音读诗没有美感。读完后我说,我读得不好呀!海燕笑着说,读得很好呀!她停住了笑,问我,真的吗?

  我说,真的,这首诗就是这样啊,我没增一字,也没减一字呀!结果海燕站了起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说了两个字,走了,头发一甩径直往宿舍方向去了。我愣在那里,一下子不知所措,我没说错呀,海燕怎么生气了。

  我喊,海燕。

  海燕没理我,一直向前走。

  我再喊海燕海燕。

  海燕还是没理我,头也不回,转了一个弯,海燕的背影就被教学楼遮住了。

  我一下子感到心灰意冷。我问自己,海燕根本不喜欢我,难道是我表错情了吗?

  海燕真的生气了。在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我喊她,她都待理不理睬我。

  我伤心又难过,仿佛心里就是有种东西丢失了,却又想不起是什么。我实在憋不住了。有一天放学,我就紧跟在海燕后面,我问,海燕,我那天怎么得罪你了,你说了我改正!

  海燕头也没回,说没得什么得罪。

  我说我这几个周没听到你读诗歌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上课下课,放学吃饭上厕所,单调得无滋无味。这样的日子仿佛吃饭没放盐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

  海燕回了我一句,说我们俩在一起,除了听我读诗,你就没别的啥感觉了?

  我说还有快乐。

  海燕的脚步又加快了。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她的背影说,海燕,我喜欢你!

  海燕来了一个急刹车,立即站住,转过头,问我,真的?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我不知她处于啥态度这样问我。但不管啥态度,我都要说出我的内心话了。我说,真的。我再给你读句诗,我就大声地读了起来,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欣赏你这美丽的脸庞。

  我万万没有想到海燕不但没骂我,反而笑了,说,你怎么不装你的呆相呢?

  我站在那里傻笑。我想起了上次读诗的时候,她问我真的吗,是问我真的愿意那样做,除了一双眼睛把我的一切都让她拿走。我这时才明白。我真是一个十足的呆子。

  海燕说,这个星期我们在老地方,我读刚写的一首长诗给你听!

  我说,好呀,我就一跳多高地跑回了宿舍。那时,不用提我有多高兴了。吃晚饭时,我兴奋得在食堂多打了两个肉吃下去。

  就这样,我们恋爱了。

 

 

  我和海燕在公园里见面了,时隔几年,我们早已不是一块草地上读诗的人了。

  我走到文化水体公园的时候,海燕已经站在了那里。

  海燕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风衣,挎着一个小坤包,背着风,站在吊桥的另一端。她的穿着在这个迟来的春天里,显得有些冷。

  在我走上吊桥之前,她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到来。我从吊桥上走了上去,吊桥摇晃了几下,我停了下来,没有再向前走。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公园,尽管离我租房的地方很近。我抬起头向四周望望,进入我眼帘的,全是一栋比一栋高的大楼。这让我心里很悲凉,我来这个城市打拼了这么多年,鳞次栉比的楼房连一块砖也不属于我。想想,真有些窝囊。当然,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没有钱就怪我爹和娘,为什么他们是乡下人要把我生在乡下,不是城市人把我生在城市里,像赵一一样,生在城市里,一出校门就过上了我甚至一辈子也过不着的生活。

  海燕和我分开以后过上了富有的生活。她今天约我如果谈话是带有同情的意思,我立马扭头就走。我得声明一点,我们的见面绝不会是旧情复发,也不会是死灰复燃,尽管我们以前的恋爱很纯洁和美好,虽然我们之间除了拉手连一个吻也没接过,但我们好得差不多像糨糊一样黏稠。她现在有钱了,给我打电话的语气带着霸道,但我也听出了她语气里带着沉重的忧伤。我正在这样想着,吊桥上就响起了咚、擦、咚、擦,高跟鞋踏木板的声音,一声重一声轻地响着过来。那声音又冷又硬,和海燕的穿着的白色衣服一样冰冷。

  海燕走过来了,一件乳白色的风衣被风吹了起来,露出了黑色的丝袜裤和皮裙子,脖子上围着一块酱红色的围巾。真是一个富婆呵,脚上穿着的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周围都镶上了钻石。她的孩子已经上了幼儿园,但她纤细的腰肢,看上去比我还未生过孩子的妻子的苗条多了。她和我的妻子同岁,可我的妻子比她老得多了。她们俩今年都才满二十八岁,我的妻子望上去仿佛有三十八。

  咚、擦、咚、擦,一声重一声轻的声音离我很近了。我仔细一看,她走路有点一高一矮,不像以前的样子。走到我面前,她勉强笑了一下,礼貌地说了声你好,伸出了白嫩纤细的手。仿佛我们只是曾经见过面而又有点生分的路人。

  我也僵硬地回了一句,你好!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仿佛就没有话了。

  沉默。

  我打破了这份不尴不尬的沉默说,找我有什么事?

  海燕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我说你约我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

  海燕吞吞吐吐地说,赵一出问题了,他在我面前说过,他要来找你。

  我说,找我干什么。

  海燕没有说,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了。

  她约我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讲这句话,在电话里就可以说完的,她有病呀。

  海燕走了。我心里产生了激烈的斗争,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们是用钱解决问题的人,让我去做什么?

  我一个人在公园里走去走来。虽然是春天了,呼呼的北风还在会刺人,扫在脸上,像妻子用手抓在我脸上一样疼。时间已经是傍晚了,公园里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水体公园对面的人工沙滩上,几个小屁孩还在贪恋着沙滩不肯走。我顺着那几个小屁孩走过去,他们在用沙造房子。沙很潮湿,手一捏就成饼。他们造好一座,又造一座,碉堡式、金字塔式、三角的、梯形的,造起了一排排。看得出来,那些小屁孩是附近郊区的农民,或者农民工的子女。他们的大人肯定都在为活命挣钱没时间管理他们。我真庆幸自己还没有要孩子,要是有了一个孩子,我真不知道一家三口人如何在阳城生活下去。我来阳城算起来近五个年头了,阳城虽好,但属于自己的究竟有什么呢?一天到晚的在这个城市里打工付出,住的房屋不过是租来的一间四十多个平米的面积,又小又乱,老式的,卫生间还不在屋子里,设在楼梯的走廊上,就是住这样的屋子,一年也要开支出六七千块。

  水体公园里的那些吊桥、拱桥、亭子、喷泉、大树、小草和花朵,全都是新的,落脚在公园里,仿佛它们早就生长在那儿,十分自然。本来这样的环境,要是带着妻子悠闲地走走,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可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从来没有过。为了这样的生存,我每天还得起早摸黑,每天都是匆忙和疲惫,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就是阳城的水体公园修好有近一年的时间了,不是海燕约我,我还从没来过。想想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实在是窝囊,自己的劳动所得,一直跟不上房屋价格的上涨。房屋的价格像大雨后的潮水一样不断往上涨,而我们的收入像干旱的禾苗一样枯枝败叶。在妻子每次要求我跟她那个的时候,都在不断地和我说,我们要孩子了吧!我坚决否定,我说要生孩子,得先有房。要一个新生的生命来到世上,就不能再像我们这一代人,在别人的城市生活,租房还得找个偏僻的地方的理由拒绝。

  天气很冷,但那些小屁孩造房子的劲头却热火朝天。我看着他们造好的一排排房子,我心里乱麻麻的。我突然觉得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我在阳城生活的这几年里体会到,这是一句什么作用也不起的屁话。我质问过自己多少遍了,知识改变了我什么命运了?我一直没有答案,就是我从高中时期就开始做的文学梦,在大学毕业以后,走入社会现实,为了基本的生存都全他妈粉碎了。我在阳城能找到的工作,不是大学生的也一样能干,酒吧服务员、帮报社送报子、当临时记者、推销酒、当家教、在大街上帮人分发广告单等等等等。说不定他们干得比我好,也说不定他们不读大学提前干几年,钱比我多得多了。

  看着那些小屁孩建造的房子,我们夫妻的理想,买房,然后生孩子,都成了我们一个遥远的梦。

  我正情绪低落地准备离开,一个小男孩兴奋地叫了起来,说我的房子造好了,我的房子造好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一座碉堡式的建筑,小男孩正在拍上最后一坨沙。从他划线的痕迹上看,建筑很高,有五层,前面有围墙,还有一道大门。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问他,你这房子能住人吗?修这么高干嘛!

  小男孩头也没抬,两只小手被冷得红彤彤的,抓着沙继续巩固围墙,说能住呀!我长大了我就要修这么高的一栋房子,打起围墙,一楼的反面是门面,租出去。我爸妈住二楼,我讨个媳妇住三楼,四楼五楼就出租给像我爸妈他们这样的农民工。

  小男孩说的话,让我一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脖子像被什么噎了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个时代,就是这沙滩上的白沙时代,与海燕的衣服同色,就一个字,冷。这个小男孩要造的房,不也像我一样,是个遥远的梦。小男孩要读书,读书出来或许也像我一样,分不了工,父母又是农民工,没有丰厚的家底,要造一幢房,谈何容易。我这一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什么也没有,什么都得从零开始,挣钱、成家、立业,没有父辈的铺垫,没有社会资源,每一步都是如此的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活还在居无定所,人家不租房了,就得卷起被子到处寻找。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仿佛是没有明天的一代。说话的小男孩可能就是六七岁的样子,如果我结婚就要孩子,也比小男孩小不了多少了。小男孩的爸爸妈妈虽然这一代和我一样,进了阳城生活,但也在帮人做零工。用网络上的话来说,我们这一代被称为“穷二代”,那小男孩可以称作是“穷三代”了。我们这一代人大学毕业了,走入社会就业的,根本就不再是看成绩和能力,而是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我们无法就业就只有零敲碎打地做零工,而富人子弟们,即使就不了业,走出社会也不愁什么,有房,有事可做,就像我高中时候的同学赵一。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这就是差距。

  黑夜慢慢地把白天吃下去了,还剩下一点尾巴。几个小男孩还在沙滩上专心致志地造房,一点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我感到阵阵的忧伤,我还不想回去,妻子和我闹架后一直还在生我的气。

  我走上了吊桥,双手扶着吊桥的栏杆,有几个黄头发的青年男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从那头的吊桥上走过来,又蹦又跳,吊桥左右摇晃了起来,幅度很大。我双手紧紧握住吊桥的铁链栏杆,往公园里的水面上望去。我看到公园里清洌洌碧波荡漾的水,把岸上一些广告的牌子映在了里面,风吹动水面的波纹,把那红的、黄的、绿的、粉红的、紫红的巨型广告,一幅幅,一条条,在水底下拉动了起来,一会纵横交错,一会窜上落下,像古时的战争,厮杀了激烈得分不出颜色。我感到自己的心里也像倒映在水底的广告牌一样,上下翻滚,七上八下。我一直在心里琢磨,海燕说赵一出问题了,要找我做一笔什么交易。或许对我来说,是我生活的一个重大转折。我隐约地感觉,或许这是要付出人生的代价,天上毕竟不会白掉下豆渣来给猪吃。但这个代价究竟有多大?我心里也没个谱。

  我没有房,再不要孩子,我实在对不起我的妻子了。

  我心烦意乱地看着水面,映照在水底的广告厮杀得愈来愈激烈,包括建筑、灰色的天空倒映在水里,仿佛一切都是破裂的,每一处都呈现了无序的分裂,变形,失衡,倒置和错位,非常像我从学校走入社会的生活状况。

  那几个黄头发的青年男女从吊桥上走了下去,吊桥渐次平稳了下来。我在想,阳城这个鬼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挤进来,包括我自己,并且都要活下去。这个城市如何负重?就像一个完整的太阳在天空,有多少个迷乱的眼神盯着,太阳就会被切割成多少碎片。这个结论是当初海燕和我分手时,我抬头看太阳得出来的。我问自己,我怎么要这样想,我这是在杞人忧天吗?可这狗日的城市,偏就能容下这么多人,只是像我这样的人在里面生活,除了这吊桥的地板是木的,好像到处都是水泥路块,摔下一跤,都疼得要命。

  我在一种胡思乱想中离开了水体公园,回到家。

  我想起我和海燕大学时期对诗歌的痴情和狂热,真他妈扯淡,我最讨厌以追求金钱为目的的生命意义。他们的任何交易我都不会去干的。但是,想着房子的事情,我又有点动心,只要能挣到一笔钱,我主动去找他都愿意。

 

 

  赵一真的找我了。

  我去了一转老家,在从老家回来的路上,赵一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约我去唱歌。他打电话说他是赵一的时候,我接了说,噢,是赵总呀。

  赵一在电话里说,叫啥鸡巴赵总,叫赵一亲切些。他说,我们晚上一起去唱歌。我在心里骂,狗日的,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想着唱歌。我没有回答,赵一又补充了一句,问我,好吗?我们很久没见了。他突然之间变得会征求别人的意见了,在电话里很热情,不过他把海燕弄到手后对我都一向很热情。但这次,他的热情显得更真诚,没有了平日那种飞扬跋扈。我知道,他约我唱歌是表象的,这么多年来这么会突然把我和他放在一个平台上了,他是有他的目的。海燕和我说过,他出问题了,要找我做一个交易。我之前想过,只要能挣到一笔钱,他不找我我也可能会主动找他。我现在很需要挣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很爽快就答应了他,问他在什么地点?

  赵一听到我满口答应,我感觉得出来,他非常高兴。在电话里和我说傻逼KTV,水体公园旁,我们晚上见,啪地一声,很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他打电话的习惯和以前一样,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虽然硬撑着早已那种趾高气昂的气势,但这次从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夹着病怏怏的感觉。

  赵一和我是高中时期的同学,但自从我在他公司做事那天起,除了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喊赵一,其余的场合,我也和其他员工一样喊赵总。自海燕离开我后,我就离开了赵一的公司。我也从没喊过他的名字赵一,见面都是喊“赵总”。在读高中的时候,他仗着家里有钱,又调皮又捣蛋,学习一点也不努力,以玩为主,随时在外进馆子,勾引女同学,在校园里称老大。

  高中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好得很。好的原因是他帮助过我,我很感激他。那是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天气太热了,我上街去商店买一件短袖T恤,我看了非常喜欢,我就试穿在了身上,但一问价格,高得吓死人,我就不敢买了。但卖衣服的老板说已经在我身上穿过了,非逼着我买,不买就不准走人。我那舍得买那么贵的衣服,也买不起,我就和老板道歉,可他不依不饶。我说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老板说没钱你穿在身上吃球,凶巴巴地揪着我的衣服问我买不买,我说买不起,老板就打了我一个耳光。赵一刚好路过,我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板就被他打翻了睡在地上。他给我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最后问了我原因,赵一还把那件衣服买来送给了我。因此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在平时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不喜欢做,叫我帮他做了交给老师。但我依然对他感激!高中毕业后,我考起了省城一家最好的大学。赵一没有考起,但是他后来勉强去读了一所大学,也就是混个文凭而已。

  在学校里,社会对我们来说,或许都是平等的。可是从学校出来,一切就变了,赵一大学毕业就跟着他爹料理一个公司。他爹的富有是因为体制改革,公司从国营变成了私营,几年时间,就变成了阳城的首富。现在,说白了,就是把这个家业从他爹的手中过渡过来,让他继承和继续在阳城发展壮大下去。而自己就不一样了,大学本科出来又咋样?那些学校里的成绩和能力起不了主导作用,起作用的还是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父辈的底子究竟有多厚,我们的差距就越拉越远了。拿我和赵一相比,几乎没有可比性。我现在只能是东奔西撞,没个让人落脚安心的职业,为点基本的生存苦苦奔波。我大学毕业没有分到正式的工作,又不愿回到老家守着那点田地,来到阳城打零工。参加过公务员考试,结果笔试过关了,在面试后落了选,这对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我再也不想去考试了,本来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已经让我对试卷有种厌恶之感,再是这样的考试,让我更是看不见希望。就是一些好的单位或企业的合同招聘,我去干过。但过了实习期,最后留下的,我发现大多都是有关系或者是说有相关领导的推荐。没有关系能留下的,几乎是九牛一毛。我不得不接受被落选的结果,这就是现实,因为我没有什么人际关系和家庭背景。但赵一不同,他有这样的资源,一走入社会就可以过上这样好的生活。

  才几年时间呀,同样从学校走入社会的人,就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景象。现在,赵一的爹什么事也不管了,全放手给了他一个人。他根本不为买一套房子而发愁,他家的住房,就是他讨三五个老婆,全都分开来住,还住不完。

  我认为,我的海燕就是因为这样的家产把她给强奸了。我们两个来他的公司给他打工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海燕就和我分开了。不过,有时想想,人嘛,就这么回事。你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可以保障的生活,人家干吗要嫁给你呢?不是海燕傻,是自己太傻了。

  今晚虽然我可以像有钱人一样去那些地方,但他要不出这样的事请我去,我去了也消费不起。

  吃了晚饭,我就出门了。大街上路灯全都亮了起来。我直接去了傻逼KTV,才走到门前,我就看见大门两边站着两排穿着同种颜色服装、佩戴整齐的姑娘小伙。姑娘们手抱前小伙们手背后,我才把脚跨进一道玻璃门,那些姑娘小伙像谁喊了口令一样,同时弯腰整齐地喊: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傻逼KTV。我一听就笑了,这真是傻逼才会起的名字。其中一个姑娘把抱着的手分开,伸起右手作了一个向前请的动作,说请问先生有预定没有?我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场所,突然受到这样的待遇,我反而觉得十分不自在,心里怪别扭的。我赶紧说有的,有的。那个姑娘一直伸着手,引领我走向大厅的中央,问我,先生,请问几号包间。赵一没有告诉我,我只好赶紧和服务员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打电话问问,我也记不起来了。

  我打电话给赵一的时候。那个服务员依然站在我旁边等着,没有离开,直到在电话里听着515包厢,挂了电话,服务员的又把手伸直走在我前面,把我引到电梯门口,按了一下上电梯的开关。直到把我带到515房间门口,说了声,祝先生玩得高兴,方才退去。

  我走进去,房间里坐了八九个人,几个女的,几个男的。赵一像一个服务员一样在那些人面前,一会忙递烟,一会忙打火,一会又忙端茶送水。我想,能让赵一在他们面前这样卑躬屈膝的人,一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包间里周围墙上是一块一条的灯光,一会蓝、一会黄、一会绿、一会红、一会白、一会又是各种颜色交替,但不管颜色怎样变化,亮光都很微弱,很朦胧。音乐没有打开,荧屏上出现了几个女人半裸的图画展示。坐着的那几个人,每人叼着烟,服务员把啤酒送了进来,一瓶一瓶撬开。赵一逐一的倒在了酒杯里,每人一杯。相互敬起了酒。我在那里,感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站着觉得太碍眼,坐下手又感觉没个放处。我还是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一个女的一屁股就笃在了我旁边的一个位置上,双手抱在胸前。赵一敬完了酒,走过来和我说,你也起来敬一转。我是最不喜欢敬酒的,再说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赵一很快就把酒倒好,递给了我,把我拉了起来,顺着一个一个地去敬。一圈下来,我感觉头有些晕晕乎乎。我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不一会,他们也一个一个地来回敬我。实话实说,我受宠若惊。我在阳城生活了这几年来,有这些人来敬我的酒,完全是空前绝后的一次。这些人也把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当人看了,我感到心里热乎乎的,仿佛自己真找到了一种尊严。于是,我一口就喝了把杯子翻个底朝天。

  赵一和我的生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况,就如在网络上有人写过的两篇文章,《我努力了18年,才可以和你一起喝咖啡》,描述了家庭较穷的人努力多年才达到和出身富裕者一样的生活水平。另一篇是《我努力了18年,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喝咖啡》,作者详述自己上大学及毕业后的生活窘状,反映了由于家庭出身不同而带来的巨大差距,任其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这个作者像在帮我写自己的感受一样。我现在和赵一的对比,就是这样一个状态。难怪对诗歌这样执着的海燕,也宁愿折断诗歌的翅膀,回到这样的现实中来。

  他们每个男人身上都坐着一个女人,赵一也如此,女人们被他们捏得咯咯笑。当然,我身边也有一个女人,但我没像他们那样乱捏那个女人。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想起了海燕,我为海燕的选择大打了一个折扣。海燕的选择就是典型的网络上最流行的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的人。

  赵一他们的这种生活方式,海燕如果知道肯定很难接受的。那又怎么样呢?人家就是喜欢那样的生活方式。哪像我自己,很多东西从来没有接触,也不知道,就说我去上厕所嘛,说起来我就脸红,我简直土得要命。我刚走出门去,门外的服务员就十分热情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弯了一下腰说先生好!我还被她那一声问候吓了一跳。她微笑着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才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问她卫生间在哪儿?服务员又像我刚进来的时候,把手伸起来,引领着我走向了卫生间。卫生间装修得非常豪华,很干净,很漂亮,里面的一切设备都是自动的,小便槽、洗手台、烘手机、蹲位,全是感应设置。这些,我是第一次见到,我在尿尿的时候,不知小便槽的自动冲水器,感应是因为太灵敏还是不灵敏。我的尿还没开始尿出来,自动冲水器就先尿了,哗啦啦的冲水声又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我的尿都憋回去。

  那晚我们喝了好多好多的酒。我返回包间的时候,两张大茶几上已经堆满了空瓶子。

  他们的样子流氓一般,有的一只手拿着话筒唱歌,另一只手还要搂着女人的腰,身体跟着节奏扭去扭来,有的嘴上叼着烟,眯着眼,色迷迷地看着那些女人,有的和她们开玩笑,说荤话,有的搂着女人的脖子或者屁股跳舞。我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灯光很暗。但赵一还是发现了我,走过来,把我拉起来说去点歌唱,喊先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请我跳舞。我说我不会跳舞,你去招呼其他人吧!赵一说,他们习以为常了,你听,他们对那些女人说话比流氓还流。

  我这个人有时就是一根筋,不敢做的事或者是不好意思做的事,一鼓起勇气来,我就啥都不管不顾了。我想管他妈是些什么人,我何必这样压抑自己,怎么不好意思呢?别人都想怎么就怎么,我不就是唱首歌吗?这样想着,我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点歌的荧屏前,点了一首王杰的《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音乐响了起来。我觉得我就是在一个现场的演唱会演唱一样,我拿着话筒看着屏幕上现出来的歌词,随着音乐我的声音从话筒里喷了出来:天上飞过是谁的心,海上漂流的是谁的遭遇,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啪啪啪的掌声。受伤的心不想言语,过去未来都像一场梦境,痛苦和美丽留给孤独的自己……我看了周围一眼,有的正在把瓜子往嘴里送,送到嘴皮边就停下了,有的端着酒杯举在半空中不知是放在桌子上还是要和谁去碰一下,有的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他们都忘记了他们自己要做啥,真以为是王杰在现场为他们表演一样,仿佛被王杰在现场歌唱的声音吸引了,全都目瞪口呆的样子。音乐结束的时候,我把话筒放在了茶几上,好一会,他们才醒过来似的,噼噼啪啪的掌声炸豆一样响起来,经久不息。个个对我竖起了大拇指,都在说我唱得太好了,说这是他们进歌厅有史以来听到唱得最好最震撼人心的歌,又说了很多漂亮的话,要我再来一首。这时人人都正襟危坐,搭在女人肩上的手也放下了,和女人挨在一起的人也留了点空隙。我好像成了他们之中众心捧月的一个人。

  那时,我醉了,醉在酒的作用下,醉在这么多美好的语言里,醉在这些我认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我看成了一个存在的人。这是我在阳城生活以来,第一次的风光。

  都说盲人无白天,醉鬼无时间。我们离开时,已是深夜两点多了。走的时候,赵一说,我们有空聚。

  我以为赵一要和我说那件事了。让我失望得很,赵一根本就没有提什么事。我反而心里空落落的,消费了他一次,倒让我亏欠他似地。这让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海燕在骗我。她难道是想让赵一用这样的方式上弥补我心里的伤痕,真他妈见鬼去吧!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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