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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镛  来源:《山花》2011 B12  录入时间:2012年1月5日

 

  朱 镛 昭通人,1977年出生。在国家、省级等刊物发表作品,曾获云南省作协创作奖,全球华文母爱主题奖,首届滇东文学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围捕》、《小巷里的茶馆》,散文集《奔跑的速度》。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2011年8月在鲁迅文学院西南六省区市首届青年作家班学习,现任《乌蒙山》编辑部主任。

  我和王小影认识是在我们教书的学校,她在我后分工到那个学校里。

  那是九十年代初。和我一同分到那个学校的有三个人,全都是一帮感情充沛的小伙子。一辆农用车就拉着三个人和一堆行旅,下到了一座大山脚下的一个小学校里。那个学校在悬崖峭壁上,先分工的老师说,悬崖深得很,打篮球不注意把球弄了滚下了山沟。要背着干粮一整天才能把篮球捡得回来。这都不算,要命的是那个学校里有十几个教师,但是一个女教师也没有,整个学校里只有一个煨开水叫做工友的老女工。先分工进去的教师说,这个地方真他妈不是凡人呆的地方,别说见不到一个女教师,就是飞过一只麻雀也是公的。这样当然啦,年轻人嘛,青春激荡的年龄,感情再充沛也没地方投放出去。学生放学了,就剩下几个光男人在宿舍里划拳喝酒,生活乏味得很。那些美好的感情、青春,在这里成了他妈的最无用的东西。

  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也仅持续了一年。第二年,一下子就分进去了五个女教师,个个年轻又活泼。这是史无前例的。五个人中就有王小影,她是五个当中最出众的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穿一条牛仔裤,屁股刚好撑了起来,滚圆滚圆的,脸蛋儿也蛮漂亮的,浓眉毛,双眼皮。皮肤也比其他四个人的白,胸前的两个面团,也比她们的大。她在这样的山沟里出现,给人一种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印象,一些脸上起褶子的老教师见了也莫名其妙的都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其他几个,和她比,就有悬殊了,有的看上去个子要矮点,有点好像还没发育成熟。人人都说王小影长得漂亮,就是我从来没有说过她有多漂亮。

  说实在的,在这样的地方,有个女教师看着过过眼瘾,斗斗嘴过过嘴瘾也就皆大欢喜了,可一下子来了五个,男教师们都感到目不暇接,喜出望外。就是看人,一个个眼睛里恨不得都放出了电来,气氛当然就充满了轻松和快活。

  几个女教师的到来,仿佛一潭死水突然被搅动起来了。

  男教师统一把自己平时煮饭吃的家什都搬出来了,把用柴火熏了很长时间的老火腿取了下来,集体做了一顿饭欢迎她们。

  接下来的日子不用说,个个感情充沛,以前枯燥无味的日子活泛了。学生们一放学后,学校里就有吉他、笛子的乐声飞扬起来,一片欢腾。人就这么不满足,没女教师的时候,个个盼着有个把女教师搅搅气氛日子不乏味也就知足了。可女教师多了,人人又都有比较和选择,鸽子都只朝着旺处飞了。

  王小影像一盏灯一样,照亮了男教师那种半死不活的枯燥心境,光芒覆盖了其他几个女教师。

  王小影成了众星捧月的一个人。

  青春激荡的男教师个个都在追求王小影。

  就我没有。

  他们一个个帮王小影挑水、找柴、烧火做饭讨好王小影的时候,我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旁边。说实话,一开始我对王小影是心存芥蒂的。我说不出是为什么,我就是感觉她虽然长得好看,但性格好像过于泼辣了些,有点看不起学校周边种地的人。我对她的印象就是这点。当然,这么多人在追求她,把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我也很难有机会接近,而真想接近了,好像又真的感到她周边没有空缺,自然,连发现她更多优缺点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的人在她面前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在讨好她。不同的是大家都各显神通,把自己有的本事都使上,公平竞争。罗大鹏对她追得很猛也很紧。什么事都在帮她做,随时以种种事由与王小影形影不离。罗大鹏说,王小影是上帝安排给他的,她是他心里的一盏灯。

  但是,民主社会嘛,女人没有被确定对象的时候,大家公平竞争是许可的,于是都铆足了劲,谁也不愿落后,都在给自己创造接近王小影的机会。

  其实一开始我还是有机会的。我有一张永久牌自行车,逢街子天上街赶集买菜,我都骑着去。有一次王小影就主动喊我,问我能不能捎她,搭个便车。这自然出乎我的意料,忙不迭地答应了。其实,这个集也很普通,我和王小影不熟,基本没怎么说话,我们各买各的,最后才在约好的地点碰头。但一回学校,我就发现许多好奇的目光,有人甚至专门到我房间,问我一些买菜的细节,等他一走,我在追王小影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问题是,他们这么说,他还不承认?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一辆自行车吗?

  我很委屈。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发觉自己很难再外出了,因为总有人来借车。有人借车,又是一个学校的,当然不好不借。最初是一个人来,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借车的,我才明白车子的重要,因为车在谁手上,王小影就跟谁搭车。一开始,他们肯定是针对我,为了不让我上街,就跟我借车子,并客气地说,你的菜我给你带回来。问题是这样一来,我当然不用上街了,却总有人会和王小影上街。时间一多,没捞到机会的又开始有意见。

  于是又开始重新策划,最后,干脆由两个男老师去买菜,目的当然是谁也不要用自行车带王小影。而王小影和我的菜则由他们带回来。王小影也就很少上街了,其实王小影的菜总会有人买的,即便她没有买,也会有人把自己的那份送给她。

  当然,时间长了,他们突然发现这更是一个大问题。他们觉得这样一来,机会留给我了。其实我和王小影留在学校,话都很少说,也极少有串门的理由。我对每个女教师都一样,都是一碗水端平,对谁都没有倾斜。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脸就会红。为此,她们不时还会故意逗我说话,拿我红脸取乐。话又说回来,我处在那段心灵最容易失衡的年龄,又在那样单调而枯燥的生活中,有五个年轻活泼的女教师成天打交道,我没有主动的去追求过哪一个。在别人看来,会认为我心里有问题,其实我正常着呢。对于王小影,他们都在不停的追人家,我何必又再进去搅混水呢。我这样的定力,连我自己都对自己有些佩服。

  对王小影我真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说到底,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是最清楚的,我自认为没有值得人家看得上的地方。

  但他们不这样认为,总觉得我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面的那只黄雀,总计划着他们斗得半死,我再伸手捡个便宜——总之,我还是众矢之的。结果,他们又都不一起去买菜了。他们说,帮我买菜,把我留在学校里,不要猫儿搬甑子,白帮狗做生日。

  就这样,我捡了两个月的便宜,又该我自己去买菜了。

  那段日子,我发现其实王小影好像对谁也没有动过心。女人就是这样,追求的男人越多,她越高傲着,而女人越是这样,男人就越巴结。可是王小影在稳坐钓鱼台的时候,罗大鹏却坐不住了。他那股穷追猛打的劲儿,恨不得一巴掌就拍出个响,最后马上弄出一个结果。

  不过罗大鹏这股猴急样,谁都可以理解。罗大鹏已经分工到这个学校三年了,他算是没谈女朋友的教师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如果不抓紧,再拖过这个村,可能就没那个店了。尽管青春激荡,但是又有多少青春能让你挥霍呢?罗大鹏要是不在今年揪住一个,或许这一生打光棍也说不定。要不就是像再前几年分工进来的男教师,年龄一拖大了,出去找女朋友人家就嫌弃,只得在学校附近的村子里找一个,像倒插门一样安家在学校。相当于,从农门跳了出来,又因为婚姻再跳进农门,始终是抡着锄头在土地上捣鼓。

  对于罗大鹏来说,这样的生活方式,他自然是不愿意去重复的。罗大鹏采取了一个很极端的措施。

  那晚,罗大鹏和几个同事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摆在操场上。他把我们男教师全都吆喝去,五个女教师除了两个去家访,有三个在。当然,王小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就围成一个圈在操场上喝酒。

  我们都喝高了。在这个地方,只要一喝酒都会喝高的。特别是没有女教师的日子里,我们经常都会凑在一起,把酒当成我们思想驰骋的一个疆场。

  几个女教师本来都是滴酒不沾的,但个个都喝了。并且还喝得多。因为在这个地方生活,别样本事不一定有,但劝酒的本事个个一流。谁也没有逃过去。但王小影喝得最少。我们喝酒都是用碗,喝转转酒。轮到王小影喝的时候,有好几转是罗大鹏替他喝的。

  开始划拳喝酒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校园里回荡。渐渐的,声音就变低了,变小了。最后,鸦雀无声了。

  男教师除了我,都醉了。

  女教师也醉了。

  女教师都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操场上一片狼藉。

  我估计王小影没醉,她进了宿舍,打开灯,站在楼上喊我帮她去提水。

  我没有去。

  我站在操场上,念了一首诗。

  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许多后许许多多日子

  许许多多告别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么也不说

  让别人去说

  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罗大鹏听着我念的诗,他骂了我一声说简直是李白的孙子的孙子,喝点酒就诗兴大发。骂完他就歪歪倒倒地帮着王小影提水去了。

  那晚,罗大鹏对王小影实施了他极端的措施。犯下了一个他一生不该,又是他想犯下的错误。我想他犯下这个错误的原因有三点。一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还光棍一个,二是因为喝酒的原因,三是听了我念的那首诗歌。或许,他听那句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心生疑惑,就犯下了那个错误。

  夜静了,操场上先前烧火的柴还有一根燃着,火焰像一朵漂亮的鲜花,在月光铺就的雪地里盛开,带着操场上的篮球架也在女生宿舍楼是柔曼地舞蹈。这时候,王小影的宿舍咔嚓咔嚓发出了像耗子咬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特别清脆和响亮。

  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什么,我还没有完全入睡。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一会,停了。接着是门打开的声音。我以为王小影被耗子咬门的声音吓醒了,起来开门。但不是。是罗大鹏进了她的宿舍。我听到王小影一声尖厉变形的声音,谁?

  罗大鹏模糊压抑的声音传过来:小影,别出声,是我。

  王小影说,滚出去!

  罗大鹏已经把门反扛上了。

  王小影说,罗大鹏,你要干什么?

  罗大鹏说,我爱你!别大吼大叫的。

  王小影声音更大了,说,出去!出去!再不出去我叫人了。

  罗大鹏没有说话,接着是啪一声打嘴巴的声音,再接着是王小影一声愤怒的骂,畜生!

  我的酒意全都没有了。当时我倚着门,浑身颤抖着,听到王小影的声音,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冲过去。但我想为啥会有这种冲动呢,是不是我心里也喜欢上她啦?我要是去敲开她的门,又算啥回事情,是关心同事,还是英雄救美?……还有,罗大鹏是不是要强奸王小影?当然这个是我瞎猜的。我犹豫了一下,又倒在床上躺着。

  我听到咔嚓一声,接着是罗大鹏的声音:别,别跳。王小影要从窗子里跳楼了。这可怎么得了,我们的宿舍在三楼上,从三楼跳下去,就是不粉身也要碎骨的。我立即打开门,冲了出去。我开始拍打王小影的门。砰砰砰的声音过后,里面一片寂静。我喊:开门,里面还是寂静一片。

  我蒙了,脑子里一头雾水,就像前面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就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我只是想当然地要阻止罗大鹏追求王小影。还好,就在我气馁前,灯亮了,门也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是王小影开的。我进去时,罗大鹏低着头坐在王小影的床上。我说半夜三更的你们吵什么?

  王小影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说:罗大鹏强奸我,我要告他!

  我没吱声,只是看了一眼罗大鹏。他低头不语。我们的学校虽然离周围的住户有一点距离,但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山,随便一点声音都会在空寂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我说,别闹了,周围的农民听见了就丢人现眼丢大了。我说罗大鹏,你一个大男人,咋会这样以酒煞疯?

  王大鹏低着头,他喘着粗气,从我面前冲了出去。王小影显然还在气头上,头歪朝一边,就像一个赌气的学生那样。这种事我的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安慰一下王小影,况且,我发现她肩头的圆领背心还破了一条口子,我也只得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这显然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王小影真的告发了罗大鹏。教育局和公安局的同志亲自来到了我们学校,带走了罗大鹏。他们说,这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干的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罗大鹏没有再回到学校,他被停职调查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王小影做得太过分。我对她心怀抱怨,我认为她的心里还多了一分狠劲。虽然罗大鹏对她即使实施了强奸的行为,但这种行为毕竟没有造成事实,还属于强奸未遂。更何况,罗大鹏是因为爱她,从心底的喜欢她呢!

  罗大鹏被停职,我心里十分难过,十二分愧疚。我要是不去拍门,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把事情压下去了,不把事情伸张出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是多了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张会说话的嘴,或许王小影是因为怕我把这个事传出去,才告发了罗大鹏。

  我害了罗大鹏,不是直接也是间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

  我的心痛着呐!罗大鹏有了这份工作不容易。一个农村人,从小到大,苦死苦活,几十年的冷板凳坐着熬更守夜把书读了出来,有了一份工作。就是因为他一生中犯了一个他想犯却不该犯的错误,就把十多年寒窗苦读换回来的东西,说毁就给毁掉了。

  这对罗大鹏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啊!

  从那以后,罗大鹏仿佛在这个地球消失了一样。我去找过他,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王小影对我有了一些行动。她经常会主动到我宿舍,连给我提水的借口都说出来。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要一个女人去提水呢?她的水以前都是罗大鹏提的,她却说帮我提水,这让我觉得好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我已经有了一片私心。她还说她喜欢诗歌,听我那天晚上念的诗,她的思想有一种飞翔的感觉,非常美妙。她问我是不是我写的,写得太好了。反正就是要和我无话找话说。有时找不到说什么,她就会跑来和我借书看。我有一本海子的诗,她知道我喜欢诗歌,她在我的书架上就把这本书找出来,说借给她。其实,她借去根本就没有看。因为好长时间了,我问她看了多少了。她答说看得还不多。原来她根本就看不进去。其实,我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咋会在书呢!分明是我嘛。呵呵,我这么说有点自吹自擂了,我除了喜欢诗歌,有时也会动动笔杆子写几首,其余一样狗屁本事没有。但是,王小影对我的看待的确比别人高出一格。

  这些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我这个人生活习惯糟糕得很,衣服穿了不洗,被子从来不叠,换句话说,就是一点不讲究,用农村话说是邋遢。王小影到我宿舍,有时我不在,他竟然会把我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主动把我穿脏的衣服拿去洗掉。这自然说明她喜欢我了。

  实话实说,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对王小影有过什么。她虽然漂亮,但是她的性格的泼辣,看不起学校周边种地的人的眼光,和对罗大鹏的那种狠劲,让我一直对她敬而远之。我们一直保持着一般的同事关系,谁也说不出什么。我想,这样也就不会再有故事发生。

  但是,我错了。

  那次学生期末统测的事件,故事就开始萌芽了。

  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单小,挂在半山腰上。期末考试的时候,因为全乡统测,上面的学生要到我们完小来考试。单小的学生在上面只读到二年级,那些孩子差不多都在八九岁。他们来到这个学校的途中,要经过一条河流。那天早上,下着雨。我去河边的沙井水里提水,刚转过我们学校门前的小山包,我看见了王小影在河里,拉着几个小学生喊救命!救命!岸边还有几个小孩又哭又叫。我立即跑了过去,跳进河里。河里的水位因一夜的大雨涨了不少,水流很急。王小影和几个小学生站在河边的一块岩石上,紧紧相互扣着,动也不能动。

  我一个一个地把他们背过河来。

  王小影还在呆呆地站在水中央。她在发抖,十分恐怖地盯着上游正在变大的浪头。我走过去拉她,她一下子就扑在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水流确实很急,她已经没力气过来了,我只好把她背过河。王小影全身是湿的。看得出来,这之前她不断地跌进水里,再爬起来。

  我背王小影的时候,她的两个乳房紧紧地压在了我的背上。毫不掩饰地说,我全身有一种燃烧的感觉,我的脊背都是滚烫滚烫的了,那时,我真的希望河流再宽阔一点,水流再大一点,甚至我希望我们将要渡过的是一片海,而不是一条河。

  那是我青春激荡的身体的反应。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女人,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包括头发丝都没有,更何况这是用脊背和女人的乳房贴拢,燃烧是身不由己的。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我喜欢上了王小影。毕竟她是第一个让我领略女人身体的人,我不得不表示一下好感。

  那天中午,王小影亲自到我房间里来致谢。她说,当时她也是去提水,才看到几个学生颤巍巍地走在河里。还没到河中央,其中一个小点的学生就被河水冲了一个跟头。她慌忙跳下去,也被跌下了水,爬起来赶紧揪住那个小学生。但是,她只感觉脚下的泥沙不断地被水冲跑,站立不稳……还好我去了,要不真不知会出啥危险。后来,她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对我说,一会儿考试完,还得请你帮他们送过河去。

  当然,我也是老师。她不说我一样的会把他们送过河去的。可是,她却用一种恳请的语气说这些,我还是很激动。我不得不说,男人有时就是个爱慕虚荣的东西。加上前面那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我甚至想真娶了王小影这样的女人作妻子还是不错的。她温柔,人也漂亮,做的饭也香,十分适合我的胃口,对小孩子又有爱心。

  至少她告发罗大鹏的事,我多少也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了。前面我更多的是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一个苦读十年的农村男孩的立场上,但一个女孩呢?王小影的生活里毕竟是阳光的,差点遇到暴力的伤害,她一系列的反应也十分正常。

  我们目光会随时相遇。时间长了,目光就像有股绳子,相互拴着。

  我们开始谈对象。

  第二个学期一开始,我们就会经常上街买菜。我用自行车驮着她,在山路上,我们真的变成了一对儿,仿佛自由结伴飞翔的鸟。山地上的小麦绿油油一片,像我们教学生作文比喻的绿地毯。特别是顺河堤的一段路,好像专门为我们修的,清清的河水,稀里哗啦地流着,我驮着她走,河水也走,路狭窄的地方,她还会从后面抱着我的腰。太小鸟依人了,太善解人意了。那个时候,我以前在书本上感受到的那种爱情的美妙,人间浪漫的生活和情怀,我都在实际体验到了,真真实实在我身边的空气里,可以触摸。路,正在下坡,我骑着车,真的有种飞翔的感觉了。

  我们的感情如胶似漆。

  我们就这样进入了火热的恋爱,应该说恋得有些神魂颠倒了。

  那天,我们在山上,我看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阵阵松涛声。我们走到一个石板处,我说坐下歇会儿吧!

  她拉着我的手就坐在了石板上。我们挨得很近,除了一阵阵松涛声,就是我们彼此的呼吸。她靠近了我,把气息往我脖子里吹进去。我感到痒痒的,开始是脖子痒,接着是心痒。她在喘息,我一把就抱住了她,把她按在石板上,我的嘴刚要接近她的唇的时候,她一把推开了我,站起来就往山下跑去。

  我有些不解,但赶紧站起来,跟在她后面。我喊她。王小影却没停,用手遮住半边脸使劲地跑。

  回到学校,我心里有些害怕,一边怪自己鲁莽,一边畏畏缩缩地去了她的宿舍,想和她说对不起。我刚进去,她不好意思地在我胸膛上擂了一拳头,说,你没看见?

  我说看见什么?除了我们俩,周围就是一片森林,没有什么啊!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又在我胸膛上擂了一拳头,说,有几个小学生在一棵松树上看着我们。我们不该在那个地点,不该……

  哈哈哈。

  我恍然大悟。就怪这些小猴崽子们,爬树他们是十分厉害的,我怎么就没有抬头看看呢?不过,也不能怪他们,那是他们要走的必经之路,是绕不开我们了,又生怕我们看见,才爬上树的。

  我们的爱情可以说是轰轰烈烈地进行着。

  但是,我们俩要分开了。但不是分手,是王小影要调在城市里的一个小学教书了。

  我高兴又伤感。高兴的是她终于从山沟里走出去了,伤感的是我们不能天天在一起,并且连见面都很困难了。那天,我骑着我的永久牌自行车,把她的行旅和她送到乡镇上,在那里等待进城的班车。我们坐在行旅包上,她把头靠着我的肩膀,看着天,眼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流到她嘴角。

  我们一直沉默,就那样靠在一起,直到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

  车启动走了。

  我骑着我的永久牌自行车,跟着班车跑。在山路上,尘灰一浪一浪地向我扑来,我一层一层地把它冲破,追了一个又一个弯。直到冲出灰尘,一片光明,却看不见班车了。我停了下来,突然全身无力。

  看着茫茫的群山,我喘了好一会儿,才推着自行车回到学校。

  她走后,因为路途的遥远。虽然我们学校办公室有一个电话,但是锁着的,还有在办公室打电话也不太方便,我们只有以书信联系。后来,我狠下心买了一个手机,但是在这个鬼地方,一点信号也没有。

  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说:还是凑钱买张摩托车吧!这样,你可以每个月出来一回,就不用一个学期结束了才能离开学校。她给我说每个月来一回的时候,我差点笑了起来,难道有了一张摩托车还像女人来例假?

  摩托车还没有买来,她给我的书信开始少了。最后,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收到一封来自王小影的信件了。

  终于,我省吃俭用,又和同事借了两千块钱,买了一张摩托车。在山路上,骑摩托的感觉与骑自行车的感觉真是他妈的两码子事,屁股一冒烟,就窜出了老远,哪像自行车,脚上要是没有力了,你就得推着它走。有了摩托车,每个月我都会去找她一次。我想起前面那个比喻,其实,没几个女人会认为例假来了是一种幸福。

  我的生活总是落后别人半步。我自以为骑摩托车与自行车相比,已经是件十分奢侈的事儿了。我们学校我还是第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可是,我骑着摩托进城去她们学校的时候,好些老师都是开着车上课的。

  再后来,我每次骑着摩托车去找她,她都会和我说,她们学校里好多教师都买轿车了。有一次,她告诉我,别骑着摩托车去她们学校找她了,要找她,站在校外等。好多老师都在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在沙厂打沙的?她受不起别人对她的冷嘲热讽。

  是呀,每次我骑车到了城市,全身布满灰尘,站在哪里都是他妈的灰头土脑的一个人。她知道,对于我来说要买车是天方夜谭。我家在农村,有两个老人常年需要我照顾,还有两个妹妹是我供着她们上学,买摩托车已经让我负了债。她是不好再要求我买车的。但是,从她的话语中已经暗示我了,要是开车就可以进她们学校。从那一次,我再也没有骑着车去找过她,也没有每个月出去一次了。

  但是,我没有出去找她,她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更没有再像以前写信。我们的联系暂时中断。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终于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

  她清秀柔软的字迹跃在信封上,看着我。那一刻,我的心又变逐渐从冰冷变得温暖起来。那封信,我揣在上衣口袋里,直到晚上睡觉时,我才把它撕开。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读了那封信,让我一夜孤枕难眠。

  她在信中说,她和我分手了,要和罗大鹏结婚。

  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迫不及待地找到她。

  她说她和罗大鹏结婚的原因是因为她害了罗大鹏,她觉得她一辈子心里内疚,对不起他。

  我说,你是心甘情愿爱他吗?

  她回答说,是的,我很爱他!

  她又问我,你爱我吗?

  我沉默。

  她说,你爱我就希望我幸福对吧!

  我还是沉默。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愿意与否,她都会和罗大鹏结婚的。但我还是用了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歌回答她,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说这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她真的过得好,我也是心甘情愿放弃的。

  她说,我结婚那你来不来喝我的喜酒?

  我说,来。我一定来,喜酒我一定要喝。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最后,和她玩得好的一个女教师和我说,罗大鹏在城市里开了一家歌舞厅,非常有钱,开着一张小轿车。你以为王小影还是在山旮旯里教书的王小影吗?人都会变的,因为这个社会很现实……

  王小影结婚了。自然我没有去喝他们的喜酒。

  我发誓我要买辆车,但就教书那点死工资,在城市里来生活,真他妈的不容易。要买辆车何其的难。一年又一年,我依然买不起车。我和自己说,买不起我租得起,我就租了一张出租车在城市里跑。

  那天晚上,我跑夜车。我停在一家酒吧的门口,一个女人从酒吧里出来,打开车门,就坐上了我的出租车。

  我问,到哪儿?

  她说:殡仪馆。

  我心里惊颤了一下,怎么他妈的又是殡仪馆。就是在上个月,快到深夜两点了,我刚要收车回家。我租房在郊区,走到半路上遇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招手打车。我本来不打算拉的了,她怎么说也要我帮她送到殡仪馆。我想夜深人静的,又是单独一个女人在路上,不拉心里又觉得不道义,就让她上了车。

  下车的时候,那个白衣女人拿给了我一百元钱,我正要找补零钱给她。她说不用了,下车就扬长而去。可是,等我把车开进城我下车去买烟,拿出钱来,根本不是一百元,而是一万元的一张我们地方烧给死人的阴钱。这太奇怪了,我分明看到她拿给我的时候是一百元呀,怎么就会变呢!我一直回忆她下车的那个情节,下去了我也没有注意她从什么方向走的,更回忆不起她的模样来。因为她一上车,我就开着跑,根本就没有看她的模样。我们开出租车的也不能乱看。下车的时候,也是朦胧的月光衬托着她朦胧的脸,连脸的轮廓都没有看清。我越想心里越发凉,我一直认为我拉着的就是一个女鬼。我心里虽然也不是害怕,可那一次,我大病了一场,足足半个月时间。

  但是,这个女人是从酒吧里走出来的。她不像是个女鬼。她上车我就径直往殡仪馆方向开了,也没多问。我没理由问客人什么,更不好随意和客人攀谈什么,除非人家主动和你交谈。我也就没有多想,反正上车打表,送到目的地,下车收钱就是了。

  我没有看她,但我感觉她酒喝多了。她就那样靠着座位的靠背,出气都还有很浓的一股酒味。我开出了郊外,她突然说,停会车,她想吐。我一听说她要吐,快速地把车往路边靠,一个急刹。她的头一下就被撞到了挡风玻璃上。我说对不起!她已经把车门打开下去了。

  因为我踩了急刹车。我想下去看看她的头是否被撞着。

  我下车时,我的心再次惊颤了,一股凉搜搜的冷气漫布我的全身,让我心里直发毛。

  这天晚上也是月光朦胧。乘车的女人突然不见了。

  我大着胆子站在车外,四处看,还是没有一个人。我心里一阵一阵的发虚,我一直在给自己勇气说,别怕,不是鬼!不是鬼!就那一身的酒的气味就是人的气味。我就顺着车绕了一转,可还是没有看见这个女人。我点燃了一支烟,我的脚突然被一双手抱住。

  我脚下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女人说:以——后——停——车,请——别——停——在——沟——边。

  我弯下腰一看。我一下就傻了,怎么会是她?王小影。她以前是最怕喝酒的,怎么会喝这么多酒?

  我提到脖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后来,我们在车上聊了有半个小时左右。都是她在说话。虽然她说话的节奏不像平时那样利索,有时吞吞吐吐,有时断断续续,但说话还是有头有尾。王小影和我说了,她在大街上遇到了罗大鹏。他虽然没有再教书,但是活得比教书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光彩,他开了一家歌舞厅,开着一张小轿车,找了一个看上去更比王小影漂亮的女人。有一次,罗大鹏请她吃饭,真心实意地说感谢她,要不是发生那件事,她不告发他,他可能就困在那个穷山沟里教书了。她说她听得出来,罗大鹏说的不是反话。但是,她们又怎样走在一起的她就没有和我说了。她只说结婚后的生活。车是有了,钱也不愁花。可是,生活空虚,除了时间,好像一切都空洞无物。她一个月见不到罗大鹏一次,连白天都见不到。她就经常会在酒吧里喝酒解闷,有时一个人,有时一群人。说着说着,她一会哭,一会笑。说着说着,可能伤心过度,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喊,王小影,王小影。她怎么也不回答。我抱着她摇着喊,王小影,王小影。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立即把她送往医院。

  第二天,王小影死了。

  当然她并不是摔死的,死亡原因诊断证明:长时间酒精过量中毒而死。

  这件事情本来不说也罢。可是,每到有月亮的晚上,看到那些鲜艳的出租车在月亮下奔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王小影。她虽然喝了酒,却毕竟在我的车里撞了一下,又摔在路边的沟里。她的死我一直认为与我有着一定的关系,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不愿意谈论她的原因。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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