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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渡船
作者:湘女  来源:文艺报  录入时间:2012年2月17日

  我们站在红河边,等着过河。

  我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好几位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小孩。

  一只白鹇在山岭上飞,头上的羽冠像朵红茶花,洁白的尾翎被阳光染上了点点胭脂色,像我穿着的红花布衫,一飘,就到了河对岸。

  我们也要到对岸去。

  这里是红河北岸最热闹的渡口南沙,到处是背箩挑担的人,挤来挤去的马,更远的山路上,还有人匆匆往这边赶,小山样的包袱背箩下,是一双双急急移动的脚。

  一座木头搭的简易码头,长长地伸向水中,不时有细长的小船,水蚂蚱样蹦过,船、船工和桨,还有溅起的浪,全都燃烧似的红。

  我们的小客车趴在河滩上,像一只刚从河里钻出来的大甲鱼,身上沾满红泥。车旁摆着许多马驮子,驮子上捆着一口口铁锅、一摞摞搪瓷盆、一捆捆布匹、毛毡,一袋袋大米、白糖,一箱箱药品、肥皂、盐巴火柴……

  驮子旁蹲着几个赶马人,他们抽着烟筒,高一声低一声地聊天,他们的马安静地站在一旁,乖得像一堆陶器。

  秋天的红河谷热气腾腾,渡口的繁忙更增添了气候的炎热。天上是金红的云、金红的太阳,地上是金红的山、金红的水。沿河谷生长的芭蕉树、芒果树、酸角树、荔枝树和多依树,每一簇叶子都闪烁着金红的光。

  烈日下,红河像一汪金汁,流得极其缓慢,河面萦绕着一层金红的水雾。

  一个赶马人看着天上说,这份死热,沤着大雨呢,看见那些包子云了吗,里头包的全是雨,掉下来,红河就发山洪,那大水,连只蚂蚁都漂不过去……

  另一个人望望那些载着三两个人,或一匹马或几只背箩,急急忙忙划动的小木船,再看看满地的马驮子,发愁地说:这都是紧要东西呢,这些小船能运过去吗……

  有人就笑,说:叫了红河老大的,他的红渡船嘛,啧啧,这些,一船全撸了!

  那只白鹇飞到云彩里去了。红渡船一直不来。隔着宽阔的河面,我看见对岸也聚了好多人,不停地朝这边张望。爸爸说,他们是来接我们和这些东西的!

  河边松软的沙滩上,一群光溜溜的孩子,像一条条活泼的娃娃鱼,在金红色的波浪里嬉戏。偶有跳上岸的,那黑红的小身体上,沙粒像金屑似的闪光。

  突然他们欢呼着一跃而起,张开双手,踏起一大片水花,朝前跑去。

  两岸也欢呼起来,好多人高兴地叫着:“老大,老大,红渡船……”

  这时天上地下一片彤红,红雾里现出一条大船巍峨的身影,渐渐近了,清晰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船,它几乎就是一棵完整的树,虽然躺着,却伟岸,苍劲,古老,灿亮红艳如刚出熔炉的铁锭,那粗壮的树干就是庞大的船身,一头的枝桠还保持着树冠的形状,另一头是膨大的树根,盘虬交织,像孔雀打开的屏,像大船高张的帆。

  它一定是在山上被连根拔起后放倒,直接滑进红河的,船上没有桅杆没有船舱没有船舷没有船桨,一群水手猴子样地攀在船上,全是光裸的金红的脊梁,光裸的金红的臂膀,光裸的金红的脚杆,仿佛一群原始人,骑着一头恐龙,从远古奔来。

  他们兴奋地朝岸上招手,大声喊叫着他们认识的人的名字,引来一阵阵热烈的呼应。

  还没到渡口,水手们就迫不及待跳下河,推着攮着将红渡船靠向水边。

  岸上的人也迫不及待地朝前挤,亢奋的喊声一波接一波:“老大,老大……”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起来,他就是红河老大了。

  这是个英武的哈尼族汉子,扎着大包头,一只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耳圈,裸露着黝黑的胸膛和粗壮的胳膊。他走到船边,满面笑容,像个将军样向欢快的人群挥挥手,然后高声叫着:

  “娃娃娃娃,先把娃娃递过来!”

  我们几个小孩立刻被大人举起,从攒动的人头上传递过去。

  红河老大一手抓一个,在空中一转,就放到船上,然后三转两转,几个孩子都到了船上。

  一个笑嘻嘻的少年把我们安排在船心坐好,然后替每个孩子拦腰系上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拴在一截结实的树根上。系完绳子,他又骨碌碌拖出一大堆葫芦,一只只往我们身上挂,直到每个孩子都挂上了葫芦,他才开心地一笑,说:

  “葫芦娃娃们,坐好坐好,不许乱动啊,会掉河里呢……”

  那红渡船中间是凿了凹槽的,槽底刨得很平,很宽。布满纵横交错的木纹裂隙,奇形怪状的树结疤树疙瘩,斑驳杂乱的树皮树筋,像一幅幅抽象难懂的画。

  红河老大吆喝着:“汽车,上……”

  我们的汽车就“昂昂”吼着,沿着水手们搭起的一块木板,小心翼翼挪到船上。

  红河老大又热情地喊着:“呵呵,汉人老表、兄弟,你们先……”

  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从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个被他拉上了船,他又叫着:

  “马,马儿……”

  他跳了下去,蹚着齐膝深的水,和那些赶马人亲热地打着招呼,一弓身,就扛起了一个马驮子,哗啦哗啦蹚水走到船边,轻轻一抖,那驮子就到了船上。赶马人们急忙吆着马,和那些水手一起,七手八脚把驮子都弄上了船。

  那些马儿大概已经习惯了,不惊不慌顺着木板走上船,被一匹匹拴好,马驮子则被堆放在船中央,水手们用一块巨大的篷布盖好,又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固定起来。

  这时,红河老大伸手指着岸上,说:“别慌别慌,你,你,还有你……”

  被点到的人就兴高采烈地爬上船,被水手们塞进各个角落。船上的每个人都抱着一只葫芦,这样即使不慎落水,也不会沉下去了。

  随着重量的增加,河水漫了上来,整棵大树几乎浸在水里。

  “行啦行啦,下一转……”红河老大伸手拦住了后来的人,转身跃上了船,抓起了一根碗口粗的龙竹,抵向岸边的土坎。

  水手们麻利地收起木板,有的在水里,有的在船上,推的推,撑的撑。

  “开船啰……”

  随着红河老大响亮的喊声,两岸腾起一阵欢乐的浪潮,红渡船像一条大红鱼,驮起满船重物,缓缓游动起来。

  感觉不出船在动,却看见河岸越来越远。船上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了,那些水手飞身抓住一截截树枝,像一片片红叶子,挂到树上。

  几只小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像一根根针,把云给缝了起来。

  天渐渐成了蛋青色,红河变得凝重了,太阳依然金红,却只有一半,这半个太阳映照着北岸清新秀丽的大山,映照着山间望不到边的稻田玉米地,以及一个个青瓦白墙的小村庄。

  南岸的半个太阳却藏在云里,清冷中只见一座座雄峻的山峰沿河岸耸立,幽沉高远,云遮雾罩,偶尔露出一角山影,亦是苍黑诡谲,深不可测……

  红河老大握着龙竹站在船头,挺拔的身影站成了又一棵树。

  天上轰隆轰隆响,峡谷里也轰隆轰隆响,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跺脚。

  红河老大笑着说:“老天要摆长街宴了,听啊,那是大神们在拖桌子板凳呢!”

  河中不时露出些红红的礁石,红渡船晃着,很小心地避让着,水手们不停地爬上跳下,一会儿拖一会儿推,将船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群大鱼浮上来,追逐着大船。那鱼浑身金红,肉滚滚的没有鱼鳞,胸鳍背鳍尾鳍都镶了一道金边,有巨大的脑袋和宽阔的嘴巴,嘴边长着金须,嘴巴一张一合,金光闪耀,好像含着满嘴的金沙。

  船上的人都好奇地追看大鱼,水手们却用竹篙拍打水面,将它们轰开。他们说,这可是红河里的鱼神,它们一出来,就要下大雨……

  大鱼不见了,雨却来了。那雨下得很怪,先是垂下一幅宽宽的雨帘,将红河从江心一分为二,河水变得一半红一半青,很快,雨帘变成了厚厚的一堵“雨墙”,“雨墙”又变成了一道湍急的“雨瀑”,飞流直下。

  有雨点溅过来,冰凉。

  红渡船停下了,红河老大看着那“雨瀑”,笑笑说:“呵呵,秋雨不过江,过江会心慌,你不过来,我们可要过去啦!”

  水手们忙碌着,让人们手扣着手,围住马和那些货物。那个笑嘻嘻的少年不笑了,很严肃地站到我们前面,努力伸长手臂,将我们护在他身后。

  红河老大沉着地撑着龙竹,那红渡船就慢慢移动着,似乎在寻找雨缝钻过去。

  突然,他的龙竹用力一撑,高喊着:“抓稳啰……”

  红渡船忽地一飘,好像悬空而起,朝着大雨冲去。顿时水雾弥漫,水声轰轰,密集的雨点劈面砸来,河水雨水全往船上灌。

  船底刮蹭着河底,咔咔直响,很明显地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拽着红渡船,翻搅着想把它往水里拖,所有的葫芦都在漂,马匹和赶马人挤成了一团,水手们呈大字,扑在那堆货物上。

  雨瓢泼样地泻着,船颠簸得厉害,突然船身猛地一颤,那个一直围护着我们的少年,忽地飞了起来,随着“爸……”一声尖叫,就不见了。

  “老大……”

  有水手惊叫,手忙脚乱冲到船边,就要往河里跳。

  “回去!”

  红河老大铁青着脸,恶狠狠地吼着,手中的龙竹一横,把那些水手扫了回去。他没往河里看一眼,只是狠命撑着龙竹,每撑一下,那红渡船就像马一样蹦上几蹦,刷地窜出一大截。

  惊涛骇浪中,每个人都揪心地听着水手们的哭喊,红渡船却始终没有停。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风停了,雨也停了,那道雨的屏障也悄然消失了。

  风平浪静,青色天空下,红河如一条红龙,依山蜿蜒。红渡船渐渐靠向岸边。红河老大把龙竹用劲往河里一插,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将红渡船定住。

  水手们朝岸上甩出几根绳子,有人拽住了绳子,更多的人则奔向大船,欢天喜地登上船,和水手们打招呼,和爸爸妈妈们握手,向红河老大连声道谢,然后牵马搬驮子。

  红河老大依然站得像一棵树,沉默着,脸上一片水光,不知是泪是雨还是河水。

  突然水手们一片惊呼,争先恐后冲到船边,激动地朝河里看——

  一个小黑点从下游的浪里浮出,奋力朝红渡船游来。是那个笑嘻嘻的少年,他踩着水,冲着船上的人直乐。

  几根长篙同时伸了过去,像筷子一样将他夹到船上。红河老大一把将他抱住,只见那少年赤裸的背上,像被谁推了一把,一个巨大的巴掌印。

  那只白鹇在飞,快得像个精灵,河里翻起一串串气泡,分明有很浓重的暗影在水底游弋。水手们突然都跪了下去,对着红河,久久匍匐在船上。

  眼前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南岸的太阳。

  (湘女)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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