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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里河
作者:朱镛  来源:《边疆文学》2012年2期   录入时间:2012年3月7日

  

  你看那些人,不管是团队还是散客,黄皮肤、白人、黑人、黄头发蓝眼睛的,一帮一茬地跟在拿着小喇叭的导游身后,啪啪啪的快门按得直响。

  人流如织,人流如织啊。这个在历史上富得流油然后又穷得要命的小寨子,终于活起来了。从小喇叭里,一字一句送出来的声音,讲述的是这个弹丸之地曲折的历史,动人的故事,和一个女人的传奇。

  她们说的这个女人是我娘。虽然我娘是个人物,她出名着哩。我认为这个地方开始富裕了,热闹了,名气大了,事实与我娘有很大的关系,只不过没有她们说的那样传奇。

  我娘的一生波波浪浪,她一出生就开始受苦。她刚来到这个世上,这个地方开始衰落了,差不多是在一夜之间就穷得要命了。接着是盗匪猖獗,社会秩序混乱。到了改革开放取代了革命的时候,日子好过些,我娘却永远地走了。

  关于我娘的事,我也只能从我出生以后知道的说起。

  我出生的时候,我娘的奶水充足得很,可说了谁也不相信,我娘的奶水我竟然一口也没有吃到。

  我出生时又瘦又小,可能是在我娘肚子里被盐水腌了还是咋的。我娘说,我刚生下来的样子就像个葫芦。我在心里高兴着哩,还好,我的样子不像冬瓜。

  照说,我先天不足,后天应该有很好的营养条件,可娘的奶水连儿都奶不起。这个现象真算十分奇怪了。我不但没有吃到娘的奶水,还差点被娘永远地丢掉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河水在我耳边哗哗响着,我看见我家那条大黑狗用牙死死地咬着我娘的裤腿。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哭。不过,哭什么呢,也好像没有哭的必要了。我才出生几天啊,我娘都要把我丢了。又不是她没有奶水。我娘的奶水充足着呢,常常搂起衣服,奶水就可以射出一丈远。

  我想我娘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她与其把奶水喂给我浪费掉,不如换一点生活开支回来,我娘就准备把我丢在八里河里。然后,抱到河边,放在了河滩上。

  我家的大黑狗死活不让我娘走。

  后来证明,我的想法不对。

  我娘朝我走过来了。她走到我身边,大黑狗摇头摆尾地跟在她身后,一下子蹿了坐在我旁边,十分感激的样子。可我娘并没有抱我,她只扯裹在我身上的那点布。看来,她转来并不是要把我抱回家,而是舍不得那点布。

  我娘伸手从我身上拿起布的时候,我的小鸡鸡露了出来,直挺挺的指着天。我娘看着小鸡鸡很有力度的那一瞬,她改变了主意,不再把我丢掉。肯定是那股小鸡鸡救了我。她向右转过了头,对着哗啦啦的河水说:“我把你抱回家,活不下去,那是你的命了。”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水啪啪啪地掉在了河床上。

  她一把抱起我,哭得不成样子,头都低了要埋在我的胸脯了。

  我就想我娘是舍不得把我丢掉的。她知道有我存在,我们王家就有根了,香火还可以一直往下延续。我娘的头压在我的胸膛处,哭着哭着,猛地抬起头,用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水,把她先前扯开的布往我身上裹过来,把我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抱着我回家了。

  我出生的那一年,我一直觉得我们这里是个古怪的地方,它像乌鸦的一双眼睛,怪异地看着我们。没过多久,滇缅路上,一群日本兽兵就来到这条路上,杀人放火,放枪放炮,使整个滇西都在流血。我爹娘还在村子里喂牛,我估计我爹和牛是葬身于火海的,我娘没有。

  后来,我就在日本鬼子没有来到的地方出现在了一条河边,我想我娘也是。

  我娘把我抱回去。她那个时候非常出名(不出名都不行),人们听说她有一对巨乳,乳汁像水枪一样可以喷射很远,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这个地方。观赏的、看稀奇的、带孩子来喂奶的,蜂拥而至。虽然在那种战乱的日子里,这个躲在深山处的小村庄,物资吃紧,但我娘的日子还是过得滋润。因为有人来要我娘的奶吃,当然不是白给吃啦。

  这个地方叫八里河。

  据当时我的那种猪脑壳想,在那个时代里,娘不给我奶水吃,也不怪我娘。一是我小,我娘想着我难以活下去;二是因为娘的乳头太大,有后来出现的毛主席像章那么大,根本塞不进我的嘴里;三是很多官宦子弟,生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娘缺奶水,都到八里河来找哺乳期的女人。八里河这里的女人十分奇怪,一生孩子奶水就像八里河的水,汩汩地流个没完。不过,像我娘这样充足的奶水的女人,在八里河也只有她一人。

  八里河其实是一条河流的名字,它横卧在我们村庄的北边,里面淌着的水都是咸的。因为生活的必需品出现在我们这个地方,这里出盐。八里河真正的位置是躲藏在山壁高耸的深处和峡谷中央,从两座山脉的皱褶深处沿着一个小坝子流淌下来的,从东向西,流入一条宽大的黑江。这有些不适合地理布局,本来应该是从西往东,或从南向北的,但是,这条河流就是反了过来,从东向西,统共流了八里,所以就叫八里河。

  我娘的奶水就像八里河里的水一样,充足得不得了呀。但我的的确确一口也没有吃到,都给别人吃掉了。我看到那些抱着娃儿来吃我娘的奶的人们,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马夹,派头都好得很。尽管他们看上去很有钱,但在把娃儿塞到我娘怀里的时候,还要弯着腰鞠个躬,都山盟海誓:如果把他们的孩子奶大了,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我娘永远是他们孩子的娘,晚年让我娘享受夕阳无限好的光景,坐享其成享清福,给我娘养老又送终,然后披麻又带孝。我娘一脸的笑,脸都笑起了疙瘩(但那种笑我咋看咋别扭),就把奶水给了他们,我一口也没尝到奶水的滋味是啥样儿。直到我多年后,要不是我为我们王家延续香火,我和孩子抢着吃了一口孩子的妈妈的奶水,我一辈子死了装在棺材里,压根儿不懂得奶水是个啥味儿。

  我娘奶过的孩子统共有三个。后来,他妈的三个都有出息,也都混蛋,三个都吃了国家饭,还来到我们八里河做事呢。其中一个在这个地方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头儿。但是,但是呀,三个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娘是他的子民,他却没有到家里看望过一次。更不用说,还叫我娘一声娘哟!唯一到我家的一次,还是要逮捕我娘,揭发我娘是知识分子,还把我家的大黑狗给打死掉。

  我娘每天要奶的三个人,一个人要吃三次奶,三三就是九打九次呀。还有那些孩子的爹站在旁边,眼睛色迷迷地看着我娘的乳房。我娘的乳房很大,你要想,乳头有五分的硬币那么大,我娘的那双白生生的乳房,完全称得上一对巨乳,所以在八里河出了名。

  我娘硬是耐得住了。她的乳房每天有三张贪婪的嘴,六只霸道的手和十二只贪婪的目光叮着。有六只目光眼盯盯地叮着我娘的乳房,另外有六只大人的目光,在我娘的身上,会走路。当然,他们没有像那些娃儿,手会按在我娘的乳房上。

  你不知道那些傻逼娃儿吃奶的那种样子,那种狠劲,巴不得把我娘的血都要吸出来。我看着他们每个人卷缩在我娘怀里的时候,霸道得不得了呀,两只手分别按着我娘的两只乳房。一只手按着乳房的乳头塞进嘴里吮吸着,另一只手还要按着另一个乳头,生怕别人去抢。我越看越鬼火,全身血液都往上冲,我的眼睛红红的瞪得都有牛卵子那样大了。可是,我只是愤怒,那敢有啥行动呢。我红红的眼睛一分来自怒火,一分来自嫉妒,从他们的脊背看过去,看见我娘的奶水从他们的嗓管里急流涌下去,咆哮着淌入胃里,像八里河的水进入黑江一样。那种流畅,看着好畅快呀,可我只有流口水的份。有的时候还他妈的两个人一起在吃,一个在我娘的怀里,一个在我娘的背上,我娘的乳房大着呢,她把一只奶往背后一丢,那个人趴在她的背上毫不费力就吸到了。鬼火和嫉妒混合在一起,使我浑身充满了斗志,我真想把他们撕开,最好在八里河边搏斗了,然后,丢在八里河里,让他们在河里挣扎,让那咸咸的河水灌进他们的胃里,呛死他们。我就站在河床上,可以得意忘形地看着他们大笑不止了。

  后来我读了一篇文章,里面说战斗不要有幻想,我好恨自己啊。我不由自主就捏起拳头砸了自己的头一下,要是当初我有那种斗志,那三个娃儿就别想吃我娘的奶了,那他们根本就活不下去,那后来也就不可能在八里河工作了。

  然而,没有没有。这只不过是幻想罢了。最实际的,还是等我长大,嘴能含进我娘乳头的时候,他们一个都别妄想吃我娘的奶。

  八里河哗哗流淌的水在一年的干旱中枯竭了,盐也就没有了。在那一年,我的嘴含得进母亲的乳头了。但我娘那可以射出一丈远的奶水,也像八里河汩汩流淌的河水,断掉了。

  不过,那些娃儿在吃我娘的奶的时候,虽然我娘遭人骂,遭人嫉妒,也有很多人羡慕呢。尽管那个时候物质十分匮乏,但我娘在八里河过着好日子哩!因为那三个娃儿来吃奶,他们的大人每天会争着抢时间。他们都不会同时来,但会同时走。最先来的一是带娃儿先吃到我娘的奶水,二是贪婪的目光可以随时看我娘的巨乳,并且先来就可以多看一段时间。他们每次来也都不会空着手来我家。所以我娘日子过得富裕也不奇怪,甚至过着很多称之为富人都过不上的好生活。

  但是,我娘的奶水再多,那三个像狗一样的东西吮吸九次。九次呀,九次已经不得了了。你要想,每天都这样,我娘的乳房即使是一个奶袋,也会被他们吸空的。他们也只把我娘的乳房当成一个奶袋啊,从来没有当成是他们的救命粮。

  吃我娘的奶的几个人,都会说话了,会喊娘了,但是,还在吃奶。我总是说不出来,我要是真能说出来,我娘会骂我,别人会打我。我娘听着他们一声又一声的喊娘,嘴都笑了合不拢,那种高兴样,要是奶能从身上取下来,我娘绝对会毫不犹疑地取给他们拿回去吃的。

  我恨死他们了。

  我又高兴得很。

  虽然我没有吃到我娘的奶,但是我吃到那些人给我娘带来的糖。好甜好甜,我想那一定比我娘的奶水还甜。

  你说我娘有那样充足的奶水,就是我的眼不红,别人的眼也红了起来。

  我长到十多岁了,时代换了个天儿了。我娘被揪了出来,硬说她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损公肥私。理由荒谬得很,说她以奶养人,自己的儿却不愿喂养,贪图的是得到别人的东西。这种行为属于个人私心极强的行为,于是把我娘揪了出来批判。我娘平时看上去性格温和,在这件事上她也愤怒了。她说她给人奶吃咋了,这是救命,难道救命还有错?她说她平时吃的是清汤寡水,挤出的是奶是血呀!可那些人不管她怎么说救命也好,喂的是奶也好,是血也罢,照样不放过她。

  我记得那天,生产队长亲自来到我家天井里,才要进门,我家的大黑狗就呲牙咧嘴对着他在喉咙里怒吼。我娘站了出来,看见那条大黑狗,看了看她的那对巨乳,我娘突然变得刚毅起来。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双手叉着腰,走到生产队长面前,胸膛一挺,就把生产队长抵了个仰朝天。我娘竟敢以这种方式对待生产队长,这不得了了。第二天,生产队长跛着一脚,带了几个公社上的人来我家,用小棕绳把我娘的双手就像扎鸡翅膀一样反绑在背后抓走了。

  我娘关了三天了。

  我家那条大黑狗每天又在我身边,像当年撕扯着我娘的裤腿一样,咬着我的裤子使劲往外拉,挣着我朝关我娘的地方去。

  我之前说过我们这个弹丸之地,在历史上曾富得流油。那个时候呀,就是八里河的路,与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它不是用土、不是用石,也不是到多年以后经济发展了出现的水泥路、柏油路、高速、二级这些等次的路。那时的路是软的,用草堆出来,它一直可以通往一个叫飞来山的高山上,每天有无数的马帮踏过,因为那里住着山头官家,在路旁的山顶建有岗哨塔楼。八里河不止有河,还有很多矿物,有铜矿、铁矿、锡矿和盐。为此,这个地方涌进了无数的商人。当然,各路生意的商人都有。那时,经济就都集中在了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像水一样流淌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富得淌油那才是怪事。这个嘛,我当然只是听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有钱人早就逃离了这个地方,那些路荒芜了,当年的岗哨塔楼已经是残亘断壁了,马帮踩出来的印记、马锅头遗落的酒气,全都消失了。它们统统都消失在时间里了。反正我出生以后,我们这个地方不但穷得要命,还处于兵荒马乱。我以为我的出生是故意把有钱人赶走一样,我想我娘把我丢掉也理所当然啦。

  不过,既然我娘要把我丢掉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现在就得站出来。我要为我娘去作证。我带着大黑狗找到生产队长和要批斗我娘的那些人,我问他们:我没吃我娘的奶,那我是咋个长大的呢?

  那些人都惊奇了,说你从来就没吃过奶啊,你娘的奶都换成鸡蛋、红糖和钱啦!

  我说我要吃奶还要喊你们去看着吗?我吃我娘的奶都吃到了十二岁吶!放学跑回家我最先就找娘吃奶呢。

  他们哑然了,自言自语说是呀是呀,不吃奶这个小狗日咋个长大的呢?

  就这样,他们叫我娘写一份检查。我娘在检查中说,我身是集体的,心思却在自己的奶上,奶别人的孩子,为的是捞取一点小钱。那些有钱人带孩子来吃奶,时不时会送来鸡蛋、红糖、有时会给一点零花钱。她个人私心太重,太贪图便宜,思想从不为自己的孩子多考虑,把身体的营养拿去换几个鸡蛋、几块红糖、几角零花钱。没把体力好好留给集体,建设社会主义,她后悔没有早读毛选,她从今以后,要听毛主席的话,要坚决斗私批修。

  我娘的检查算是认识到位,思想深刻,提高了觉悟,属于识时务者,就把我娘放走了。其实检查是别人帮我娘写的。在这一次,她奶的一个娃儿的爹,算帮了她的忙了,帮她写了这份检查。

  我娘用她那对巨乳把生产队长抵倒的事和被抓的事,人人皆知。有些人对我娘又佩服又怕和她搭白,她毕竟是被整的对象,在那时谁也说不准危险藏在哪儿,生产队长人人都怕,要是和我娘搭白了,就惹火烧身也说不定。反正从这之后,除了帮我娘写检查的那个人,其余的都没来过我家了。就是吃奶的和带来吃奶的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尽管那时那几个娃喊我娘的声音,比我喊得还亲甜寡甜,我娘被放出来的时候,他们就销声匿迹了,躲避瘟疫一样逃得无影无踪了。就是帮我娘写检查的那个人,来了几次,都是天黑了才来,不准我娘开灯,几次都被我娘轰出去,也就再也没有来了。

  我娘写了那份检查,也就没有再受到批判。从此以后,她积极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开始了为集体作奉献。她这次在八里河可出了大名了,还不止在八里河这个小地方,影响了一大片土地哩。我娘当起了饲养员,养了一头母猪。她主动要求为集体喂母猪,说她喂养的母猪,一年要产仔一百头。她立下了军令状,说如果达不到这个数,她就以自己的性命担保!

  我认为我娘不是异想天开就是疯了,那是什么年代呀,就是用机器都难以生产出这个数的年代,更何况,那时什么现代化都还在处于原始。对于我娘的这个保证,对我来说,如果不是天意,就只有一个后果,在一年之后,我将永远失去了娘。你要想呀,一百头猪仔呀!除非是一年十二窝,一窝十二个,要不怎么可能呢!

  可是,我娘真的这样做了,她从集体手里拉回了一头母猪,把我们住的房子隔开一半,垫上草,就把母猪拉进去了。我认为我娘真的疯掉了。我为我娘紧紧地捏了一把汗,那一年,我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万万没有想到。

  任何人都万万没有想到。

  我娘没有疯,她却比任何人都正常,每天都在围着猪转。她对母猪的配种采取了独特得很的方式。那头母猪拉到我们家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小猪仔。母猪产下了第一胎,个数让人乐得嘴都合不拢呵,统共产了14个仔猪,有9个是母的。我娘没有等到仔猪断奶,就让母猪配种了。实际母猪在产后才三天时间,母猪一点也不发情。我娘活生生地把母猪和仔猪分开,把一头公猪赶进了母猪的圈里面,不停地挑逗。由于猪仔不在,公猪才挑逗了一天时间都不到,母猪开始发情了。在交配结束后,我娘就把公猪赶开了。

  过了不久,母猪又产了,下了12头小猪。

  这一次,我娘没有在第三天的时候再给老母猪配种。但是,才一个星期,我娘依旧用同样的方法又把公猪赶进圈,挑逗,发了情,又交配,老母猪再次被配上。同时,还让第一窝小母猪配了种。

  我娘就这样循环地为母猪配种,当老母猪产下第三窝的时候,九头小母猪也开始产仔了。光是九头小母猪一共就产下了72头小猪。

  真是天助我娘了!

  一年下来,我娘喂养的大小母猪,统共就产下了小猪一百还多十二头。这成了一个爆炸新闻,开始在我们公社传开,随着像我娘长有一对巨乳一样的消息,长着翅膀样的飞出了八里河,在我们整个地区都传开了,传遍了一大片土地呀。

  我没有失去娘。我娘还被表扬了。她养母猪产仔一百头的先进经验,在我们一个地方的农村还广泛推广。

  我娘成了我们公社的公众人物。那时,北京刚要举行全国先进生产者的群英会,照我娘的条件,她完全属于是先进生产者了。有人说,该把我娘推荐给伟大领袖毛主席见一面,像我娘这样的能手的人不多呀!看着我娘可能有机会去北京了,很多人来劝说我娘。有的说,那是骗人的,他们把手往脖子上横着一抹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说是去了人家又见不到你喂的猪,是你想上北京了乱说的,那说不准被革命,你就不划算了。有的说,还是不去的好,你现在出了风头了,以后说不准又一顶什么帽子盖在你头上,日子恐怕不好过呢!生产队长语重心长地说,这要一大笔开支呢,你要自己出钱了,到时你可是个资本家,要是集体出钱,一是集体没有钱,二是别人心里也不舒服呢!

  我们大队生产队长、红眼的村民、当初举报她奶别人家的孩子的人,他们一个个都长有一副好心肠来劝说我娘,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别去。去不了人人心里都舒服。那是北京呀,谁不想去。有几个人去过北京,更何况这么小的地方,凭什么就要轮到她呢!

  在那个时候,猪的繁殖的多少,是公社集体兴旺不兴旺的象征,多称面子的事儿呀。可我娘没有去,不过,我家里热闹了。那三个吃奶娃儿也出现了,还是他们的爹带着来。我娘的乳房依然丰满,那些娃儿的爹一到我们家,一把把娃儿拉到我娘身边,勾着腰命令着娃儿快叫娘,快叫娘,目光却像电筒光一样扫视着我娘的乳房。他们看我娘的乳房那贪婪的目光,也像他们的娃儿渴望把我娘的乳头含在嘴里一样。

  虽然那些娃儿没有吃奶了,但是他们还是隔三岔五就带着孩子来我家。他们是来看我娘的。

  我娘的名气,因为喂猪这个事儿更大了,更响亮了,比她奶水充足射一丈远的时候名气更大。我娘不止乳房大,力气大,因为养猪这个事,人人说她是神通广大。我娘得意着呐,她说,这得感谢八里河啊。你别小看这个弹丸之地,八里河在我爷爷那一代,曾创下历史的辉煌。我娘说,那个时候,八里河比一个城市还热闹,那些物品,盐巴啊茶叶啊糖啊,随着一队马帮和另一队马帮的手中,相互交换着,白银啊,大信息小道消息啊,那种大城市里才有的一些奢华和放浪,在这个地方达到了巅峰。那个时候呀,女人相男人都在这个寨子里,从来就不往外嫁。我娘说,在她出生前的几年里,这些东西仿佛是被蒸发掉一样,一点繁华的气息也没有了,很多人开始重新四处寻找生活的路子。你要想啊,每天几万人生活的地方,走的走,散的散,最后留在八里河的,只有上百户人家。从此,八里河变得像一个空空的巢,没有了温度。我娘还说,她倒是一直觉得八里河里堆满了昔日的奢华,就是当年那些马锅头的酒气,都足以把八里河里的水变成酒了。我娘一直留在八里河,她没有随波逐流,没有跟着其他人走出八里河去闯荡新的生活。我们这个民族尚酒,我娘饮酒也十分厉害。酒是人人都能喝的,我没必要说。我要说盐,因为八里河曾经出盐。虽然人人每天都在吃,但我娘吃盐厉害得很,我娘一天要吃二两盐,一抱可以抱起一头牛。我认定,我娘的乳房大,力气大,我断定和我娘吃的盐有关。但是,我出生的弱、瘦、小,却没有与我娘吃盐厉害而变重一点。

  我娘一年养了一百多头猪的新闻,虽然持续了很长时间。可是沸沸扬扬的热潮过去了,我娘也就变成一个悄无声息的人了。

  我娘奶过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几年没有来了。

  莫名其妙,他们又一次跑来认我娘了。

  今非昔比,八里河的内外信息,不像我爷爷那个时代快捷和畅通。至八里河荒落以后,内外的信息就是堵着的,像患了重感冒鼻塞一样。

  毛主席的英明思想很长时间了才传到了八里河。

  我娘是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的。八里河的人都积极响应。但是,他们的领悟能力不如我娘,都比我娘差。我娘有着大无畏精神,在一次大队召开的会上,我娘主动的去发言,不知她在哪里听来的话。她挺着一对巨乳站在台上,说人家白求恩是一个有名的外国大夫,却把中国的革命事业当作自己的事业,拼上命干。张思德是经过长征的老红军,为革命烧木炭,光荣牺牲。他们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人类的解放,是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幸福。所以,我们要献计献策,不识字,请人多念毛主席的书给你听。毛主席的书是一把金钥匙,它可以使我们团结,使八里河这个地方创造出粮食。

  这就是我娘在八里河一切都有神通广大的能力的有力见证。

  我娘说到做到。真的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高产。我娘领着一帮子人,开山凿坡,借八里河的水,修造梯田。一年下来,在八里河耕种的粮食亩产增长了6倍,差一倍就当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公社的那个小山村了。要是粮食亩产增长7倍,毛主席发出“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应该变成,“农业学八里河”,或者是:“农业学大寨”,“农业学八里河”。那全国农业就应该有了两面旗帜。不过,八里河封闭,落后,别说增长6倍,就是增长7倍外边也不会知道,上边就更不会认得了。

  不管外面认得还是认不得,事实如此,八里河的粮食亩产着实是增长了6倍。这本来是我娘在她人生中闪光的东西,但是,但是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命运又一次作弄了我娘。娘奶过的人,都在八里河工作了。其中当头的一个翻开了旧历史,在一次会议上,说我娘养一头老母猪一年生猪仔一百头,是和以前的浮夸风一样。说我娘耕种的粮食亩产增长6倍是以前的放卫星。说一点也不实事求是,这咋个会是真实的呢。说不能在让以前的浮夸风再现了,一定要压倒,要冲破一切束缚把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砸它个稀巴烂。说我娘是哄骗毛主席,这还得了呀。他说虽然我娘不是他的亲娘,但他是吃我娘的奶长大的,可为了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为了革命,他不得不狠着心把我娘揪出来呀。他说他心痛啊,说着还掉下了几滴眼泪水来。

  他带着人去我家的时候,我家的大黑狗跑了出来,像一只长有翅膀的雄鹰,飞一般起来,就往他身上扑去,咬了他的嘴巴一口。结果,那条时常跟随着我娘和我的大黑狗,被一群人围着活活地打死了。它至死的目光,还在围着它的一群人中搜寻着那张被它咬了血淋淋的嘴。

  我娘这次被斗惨了。还好我娘的命没被斗丢,是八里河救了他,她赤着脚从山上跑下来,跳进八里河,水把她冲走了。他们以为她被水淹死了,就没有再追究。我娘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浪滩上,她的脚被荆棘划得全是血痕,刺戳进了一百多颗。没逃走的其他人,他们被斗了受不住,有的跳茅坑死了,有的上吊死了,有的咬舌自尽。一夜之间,还有多少条人命,多少个冤魂被他们直接杀了血淋淋地丢在八里河旁一个山上的窟坑洞里。

  这个社会白养他们了,我娘白养他们了。他们一直过着那么好的日子了,命都比我好着哩。

  入学了,他们上的是好学校,我上的是四面通风的烂学堂。我在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书本知识;他们差不多先进城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了。

  初中的时候,老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就猛烈地学、猛烈地专。我对着煤油灯苦读,眼睛都像兔子眼了,红彤彤的。那像他们有那些爹,教给他们在社会生存的时候,要懂得难得糊涂的道理,就十分努力地把他们培养成接班人。他们都提前端了国家的饭碗,吃的是皇粮。

  当然,我总算熬了和他们有相同的地方,最后都吃了国家饭,穿了国家衣。

  这个时候,我娘老了。英雄不提当年勇。我娘的英雄气概是在她年轻时候的身子里,是在旧社会。新旧社会两重天啊!又加上八里河在这大山的夹皮沟里,盐没了,河水枯竭了,土地是种一山坡收一砂锅,日子过得拧巴喽。我娘老得都不行了,可我不在娘的身边。这个时候,那几个王八蛋以维护毛主席英明思想为名,又硬给我娘扣上了一顶思想极左的帽子。我娘永远相信毛主席,她说毛主席是为咱老百姓服务的主,她就托人写了一封控告信,要交给毛主席。但是,她怎么去见毛主席啊。我娘的那封控告信,她把它一直缝在衣襟里,却只在画面上见到毛主席。后来,直到我娘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过真的毛主席,但她对毛主席一直想念哩。

  走,走,不停地走;朝前进,朝前进,一直朝前进。我娘被生产队长戴上的帽子,摘掉了,又戴上。就是当年写检查的事情,我娘本来不识字,但硬说我娘的检查是她自己写的,是知识份子,都给我娘又一顶帽子戴上,几起几落。我娘正需要有人问候、关心。我娘一度时期吃草根,树皮,对食物的渴望,几乎和那时她奶那些嗷嗷待哺的娃儿一样。但是,那段时期,她奶过的人,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过。

  因为我娘的事迹,八里河的名气像长了翅膀,在全个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八里河虽然只是一个小古镇,在行政区域作调整时,以八里河命名为一个区。

  就是当初我娘说长得像葫芦的我,调任了八里河当区长。

  我是小肚鸡肠呵!他们随时来看我娘,经常下队看望我们的生产队长,村民,对人热情如火,对我也似亲兄弟。

  可惜,那火很快熄灭了。后来发现三个人是安插在八里河,走的是另一条路数的人。

  最后被我的几个副手纠了出来。

  我为难啊!

  我娘在临死前,还一直想念着毛泽东,她说要我学会唱那支《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歌!她说的话让我惊讶不已,她说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连自己都养不活,谁还养孩子。她说她不是我的亲娘,我的亲娘葬身于日本人点燃的一场大火之中,我是被人丢在八里河边她发现的。她说那个时候,她的孩子也刚出生,但被人掠走了,她是看着我可怜,才把我捡回来,但是不让我吃奶不是她不给,是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她要是喂了我奶,那我也向她的亲生孩子一样要么被掠走,要么活不下去。她说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我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她说穷人头上三把刀,苦死苦活累断腰啊。她最后说,一生就求我一件事,那三个人,能宽大处理就宽大处理,给他们留条后路吧,他们毕竟吃过她的奶,就咽气了。

  天呀!这个过程太荒谬了,太现实了,也太哲学了。但是,我不想讲这样的哲学关系了,我还是想起毛主席的话来了结哲学。他老人家在1964年的一次会议上说:“谈论哲学有半个小时就足够了,否则你就讲不清楚了”。但不管怎样,我认定她就是我娘。

  多年后,我娘的事迹载入了八里河的史册。

  八里河重新走入了辉煌,人流、车流、经济又水一样地在这个地方搅动起来了。

  我退回家了。我娘的故事,在八里河被人们七说八说,在民间成了传奇。

  作者简介:

  朱镛,昭通人,1977年出生。在国家、省级等刊物发表作品,曾获云南省作协创作奖,全球华文母爱主题奖,首届滇东文学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围捕》《小巷里的茶馆》、散文集《奔跑的速度》。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2011年8月在鲁迅文学院西南六省区市首届青年作家班学习,现任《乌蒙山》编辑部主任。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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