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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媒
作者:叶广芩  来源:文学报  录入时间:2012年5月21日

  一

  火车通过罗敷车站,并没减速,站牌一闪而过。我趴在车窗上使劲地朝外张望,外面很黑,远处有几点灯光,近处是高耸的华山。火车从华山脚下通过,发出轰轰回声。罗敷北面的农场隐藏在黑夜里,偶然的有几点灯光在闪烁。想起了在农场结识的那群朋友,李红兵、孙银正、柳阳和……还有游医彭豫堂,都散了,烟一样地散了。

  他们从农场走后,我还幼稚地企图过关,但最终还是炸药包一样爆炸了———外调的结论很扎实,我是爱新觉罗家族一员,亲族几乎全部被造反派关押,父亲系清室遗老,在革命的风暴来临之际,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我的兄长中有国民党、三青团,姐妹中有蓝衣社、资本家太太……在我责令被上缴的日记本上,专案组查到了“回望故乡泪双垂”的诗句,我的故乡是哪儿,是北京,无产阶级群众将那里称为“祖国的心脏”、“革命的象征”,我却望着“革命的心脏”泪双垂,这样一上纲我不是反革命也是反革命了。循名责实,抓到了我的老祖宗,深入到了紫禁城里,几乎他们的所有罪过都由我背着了,我成了一条“大鱼”。

  我被拉着巡回批斗,我就像一套锣鼓家伙,不光是本单位用,还有附近的单位来借。人们不是看反革命,是看“皇姑”。那时候,反革命好找,“皇姑”难寻。我站在台上低头从眼缝里看着那些满含兴趣的观众,哪里是开批斗会,分明是在看《打金枝》。这个“金枝”虽没有戏台上凤冠霞帔的金枝好看,但在只有样板戏填充艺术舞台的时代也是很不错、很有看头的。“上台”前,我被专政队队员看守着,蹲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不许乱说乱动。有人溜进来,近距离看猴一样围着我看,众人的目光肆无忌惮,毫无顾忌,那样的眼神,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涯里,我再没遇到过,非常的独特。人们围着我议论着:

  敢情这就是皇姑呀,啧啧,眼睛小了点儿,头发也稀,脸……不白。

  手指头葱秆似的,干不了什么活。

  有太监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她干。

  她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皇姑嘛,自然是皇上的闺女。

  皇上的闺女来咱们这儿干吗?

  搞破坏呗,亏得早早挖出来了,要不然国破家亡。

  一个老太太在我的手上掐了一把,不知出自什么目的。

  一个汉子,伸手在我脸上拧了个麻花,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鸡还能下蛋呢,这个连鸡也不如。

  有人接上说,你难保她不会下蛋?汉子说,你先试试!有人在后头趁势摸我的臀,有人抡开巴掌抽了我一个嘴巴,抽得我眼冒金星。

  有人不知从哪儿提来半桶泔水,“醍醐灌顶”,从上面淋下来,霎时我面目皆非。懵懂中听谁说泔水可惜了。

  队员们出来干涉了,将我与观众隔离开来,岂不知,纷乱中,某队员在我的胸部狠狠抓了两把……

  忍着,都得忍着。何处路最难,最难在长安。批判发言更离谱,有人振振有辞地站在我旁边念稿:

  她爷见过皇上的面,她婆和娘娘吃过饭。她大穿的是黄马褂,她娘着的是绫罗缎。出门不走她坐软轿,累了捶背有丫鬟。吃饭端的是玉石碗,尿盆子上镶的是五彩蓝。

  ……

  二

  下头喝彩一片,原来发言者表演的是秦腔《教学》的段子。

  哪儿跟哪儿啊!整个一个大乱仗。就是乱仗也得有敌人,“敌人”就是我。

  很荒诞,很无聊,很残酷,也很悲惨。当下头的人振臂高呼打倒我的狗母亲陈美珍的时候,我每每想起了盘儿和碟儿,两个纯情的、贫苦的女孩子,手拉着手扭过头来回望着红浪翻卷,红尘滚滚的世界。她们不会明白,不能理解,一切都不合逻辑地乱了。碟儿没有后代,盘儿的后代为她挣来一片骂声。

  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从农场的土窗远远望着火车从华山脚下驶过,长长的闪亮的窗户在夜色中移动着,那是进京列车,回家的车,一天一夜的路程,该是不远。

  听说大后天还有一场批斗会,那边已经用架子车后档板做好了牌子,要挂在我的脖子上;准备好了墨汁,要泼在我的脸上;一顶用茅房的手纸糊的凤冠纸帽,要戴在我的头上……

  进京的火车过去了,山根再没有火车走过,窗外的罗敷河无声地流淌着。罗敷也是一介女子,不为权势所动,面对华州太守的要挟,“乃弹筝,作陌上歌以自明”。我不如罗敷,没有“自明”的勇气,我是个懦弱的人,这种懦弱大概自我的祖上便作为一种基因,种植在我的血液中了。脖子上挂牌子是很可怕的,那铁丝会深深嵌入肉里,更可怕的是推来搡去中的侮辱,那些突如其来的一个又一个“别出心裁”……我的耐受能力是有限的,比起家族里的其他人,比起我的兄弟姐妹,我可能是最窝囊的一个。

  大概是该走了,父母不在了,家没了,细想,也实在没什么留恋的。

  不批斗的时候我得参加劳动,断没有歇着的道理。第二天的任务是收麦,跟着联合收割机在大田里干活。拖拉机拉着收割机巡洋舰般在麦田里勇往直前,旁边大卡车紧紧相跟,割下的麦子经过脱粒,哗哗地流到卡车的车斗里。我的任务是在收割机后头的麦草车集草,麦草集满一车将车后的围栏一抽,草垛就方方正正拖到了地上。集草是最累的活,吃土、暴晒、颠簸、费力,草车边上有仅能站一人的木版,人便演杂技一样地在上面随着收割机的转动而转动,随着草车的颠簸而颠簸。

  收割机在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几圈我便窥出,在拐弯的时候草车和卡车会转成直角,这时候我只要轻轻一跳,进入后车轮子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一条最近、最便捷的回家之路,人们会以为我是不小心从草车上掉下去而发生的意外,没有“自绝于人民”的罪名,不会给尚存的金家人添麻烦。

  天衣无缝的安排。

  三

  车在田里转,我的思路也在转;并不是胆怯,而是留恋,对故乡的留恋、对家的留恋、对往事的留恋、对生命的留恋,而这一切都将结束于轻轻一跳,结束于短短的几秒钟。车声辚辚,像是在召唤,像是在催促。恍惚间我看见了站在四合院台阶上的父母亲,他们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我急着要奔他们而去,扑入他们的怀中,哭诉我的委屈……

  我直到自己的眼神一定和老二那天晚上一样,空冥、悠远。

  怎么下去的不知道,我的脊背明显地感到了车轮的压力,继而是腿的奇怪姿势,它竟然翻过来了。卡车司机面色苍白地跳下车来,用手推我,拖拉机手也下车了,把我往外拽……

  我觉得很舒服。我知道,我得到了解脱。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脑袋上缠着纱布,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卡车司机和拖拉机手陪在床边。我在跳下去的时候,他们同时踩了刹车,他们的刹车不是为了我,是麦田割到中心,车子转不开了,剩下的方块得用镰刀操作。他们不住地检讨,说是车刹得太猛,让我掉下去了。尽管是“反革命”,也是一条生命,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人心深处藏匿的善良。

  在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说不清的奇妙时刻,这种时刻注定要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某一秒钟,但是它决定性的影响却是超越时间的。侥幸的我让两个无辜人承担了责任,这个秘密我没有勇气说破,一直到今天。后来我和女拖拉机手成了朋友,她因为流产大出血,是我开着拖拉机,瓢泼大雨中将她送上十公里外在公路边等候的救护车。

  罗敷的灯光渐渐远去,在软卧车厢里,在柔和灯光的罩护下,这条移动的长龙沿着华山东去,我是闪亮移动中的一员。我看到了,罗敷河畔,夜色中,我望着这趟车的绝望的眼神。那眼神停滞在时空的某一点上,永远存在,不能消逝。

  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是眼泪。从被人从车底下拽出那一刻以后,我再没有流过眼泪,之后的经历一变再变,往后的境遇一改再改,过了春天,过了秋天,时间将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了平淡。曾经无数次地经过这个地方,都是一晃而过,唯独今天……流泪了。并不是简单的流泪,是一种与以往相对而视的会意,一种曾经沧海的开阔:毕竟这里是我的另一个故乡。

  (《状元媒》叶广芩/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4月版)

  自序

  这部小说在写到《豆汁记》一章时,我恰巧住在终南山下的楼观台,这里是老子讲述《道德经》的地方,是道教祖庭之一。写作之余,漫步上山,首见的便是“灵官殿”,殿柱上一副对联是康有为弟子黎遇航所作,“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猛然心内有所感悟,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众生们内心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

  天地万物,六合之内,人心无所不包,求物质、求精神,追求尽管艰难,尽管曲折,却是人的本意。这其中,不管是我的由不和谐到和谐的父母亲,还是穷困散淡、乐观善良的七舅爷;不管是在寿康宫里演牧童哥的小太监,还是以叛逆对峙传统的五哥哥;不管是怀着坚定信念走进“贫下中农”的知青们,还是在新时代浪潮冲击下赫兔兔一类同性恋的年轻晚辈,大家的命运或蹇或舒,命运的网将我们编织得紧密而严实。这网的博大精深、扑朔迷离,实在是一言难以说透的。特别是它和社会人情,和生命岁月融为一体浑然难分的时候,它的价值更远远超出了本身范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的日子融化在《豆汁记》、《盗御马》、《凤还巢》之中,我们的观念由《小放牛》、《三岔口》、《大登殿》而延伸。生活比戏曲更精彩,戏曲比生活更概括……

  树叶黄了,终南山的风带来了丝丝凉意,我踏着满是落叶的小径上山,不远处是唐代玉贞公主曾经的修炼之地延生观。公路上车的喧嚣渐渐远去,一路伴随的山溪也不见了踪影。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来,身后有古栈道的痕迹,头顶有白云飘过,“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此时此刻应该是一种与加官衔接的透彻和冷静。

  终南捷径,说的是唐人卢藏用的故事,本意是指谋官职,求名利的近便门路,以隐求仕,曲线飞升。当地人对“终南捷径”有另一种说法,指的是诗人李白借助玉贞公主的推介,以自己的文学才华进入朝堂的故事。细想我也竟然依靠文字,在社会立足,这不啻是另一种“捷径”。儿时的天官赐福,应该是那一刻彼此的感动和真情。

  是生活的赐予。也是天官的赐予。一批人,一代人用他们的信念和实践,走出了一条尘土飞扬的路。如今一身重负,一身名誉全部卸去,将戏曲的铅华洗尽,将面孔还原,两鬓斑白之时,将自己的内心用文字梳理出来,写成了《状元媒》这部长篇小说。回头望,尘埃中的路依然清晰如昨,秋风中便有了与历史相对的会意,有了心的平静与坦荡。

  我已非我。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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