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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女子二题
作者:彭晓玲  来源:文艺报  录入时间:2013年4月10日

  汉嫂子

  那时候,我家隔壁住着廖家,从我家堂屋的窗户看过去,便是廖家的天井。廖家人丁不旺,廖婆婆就汉堂哥一棵独苗。每隔一段时间,廖婆婆就会坐在家门口唉声叹气,妈妈便告诉我,廖婆婆又想要个儿媳妇了。

  汉堂哥个子高高的,穿着干净整洁,是我们那里的剃头匠,可自个儿头发却稀稀疏疏,家底子又薄,都30多岁了还没讨老婆。看着汉堂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我家地坪走过,我也希望他很快能讨个老婆。

  我10岁那年秋天,一个晴朗的日子,廖家喜气洋洋的,来了不少客人。我也凑到廖家,真是喜从天降,汉堂哥要成亲了。汉堂哥穿着玉色的确良新衬衣,任凭大家乱开玩笑,只是一个劲地傻笑着发烟发糖。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几个小孩便在廖家打圈圈,只等着看新媳妇、吃喜糖。快中午时分,鞭炮响过之后,汉堂哥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新娘子。新娘子脸上挂着羞涩的笑,高挑的身材,白白的皮肤,穿着合身的大红上衣,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长辫子,看上去真是嫩啊,水灵灵,喜里喜气的。我不由得暗暗替汉堂哥高兴,不过新娘子明亮的眼睛竟闪着淡淡的忧伤。廖婆婆看上去并不开心,依然穿着身黑衣服,还板着脸。走过厨房门口时,我猛地听到婶婶们在悄悄地叽叽喳喳,忙停下脚步:“汉堂老婆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二婚亲!”“哦,怪不得廖婆婆不高兴,新娘子在娘家就不守规矩,已和别的男人睡到一起去了!”“汉堂也要知足了,能讨个这么好看的老婆,她又没与人真正结婚,也算是好福气了!”……

  有脚步声响响地走向厨房,悄悄话猛地没了,婶婶们又嘻嘻哈哈地说别的去了。我也忙扎进伙伴们堆里玩去了,远远地看到面如桃花的新娘子时,不禁隐隐约约地为她担忧。之后,一看到她,我总是大声地唤她汉嫂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后,才“哎”一声答应着。

  时间过得真快,汉嫂子过门都快两年了,可一直没生小孩。廖婆婆就常站在她家屋前的那棵大柚子树下,高一声低一声地骂汉嫂子,有时也骂汉堂哥不争气,找了个不下蛋的老婆。汉嫂子倒不像村子里其他媳妇,跳起来与廖婆婆对骂,而是赶紧走到一边去,一声不吭。我很为汉嫂子抱不平,觉得廖婆婆像个巫婆,便要妈妈劝劝廖婆婆,不要老是骂汉嫂子。妈妈便长叹一声说,女人就是命苦,这不生孩子也不能全怪女人呀。小孩子家不懂,不要管闲事。

  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突然从廖家传来阵阵骂声与哭声。我慌忙站起来,跑到窗前往外一瞧,只见汉嫂子哭着躺倒在地上,披头散发,衣服上满是灰尘。汉堂哥竟骑在她的身上,使劲地挥拳打她。廖婆婆则站在一旁狠狠地骂,无非又是怨汉嫂子不生孩子。我赶紧跑去喊在喂猪的妈妈,让她快去帮汉嫂子拉架。妈妈,还有隔壁几个大人应声赶去,倒是止住了汉堂哥再打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汉嫂子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走进房里,砰的一声将门关住了,独自长一声短一声哭了好久。

  没过多久,汉堂哥便将田里地里的活都丢给了汉嫂子,背起剃头箱去廖婆婆的娘家,揽剃头活去了,说是出去赚几个活钱。汉嫂子倒是没怨气,整天忙个不停,渐渐地爱与人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有时晚上还叫我去和她做伴。又是一个赶场日,我已放寒假了,汉嫂子早早地来叫我陪她去赶场。刚刚爬上坳背那座山,原本有说有笑的汉嫂子猛地煞白着脸,呆呆地站着不动。我惊愕地抬头一看,路旁竟站着一位英俊的解放军叔叔,崭新的绿军装将他衬得既年轻又威武,他也在呆呆地看着汉嫂子。此时,寒风呼呼地吹,山顶却一片沉重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军人终于走向汉嫂子:“春华,我几次探亲回家你都不愿见我,今天是赶场日,我只好跑到半路上来等你,我知道你怨我!都怪我呀,你受苦了!”汉嫂子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愣愣地看了看他,却猛地大声哭了起来,转身往山下跑。我茫然失措,只得跟着她跑。当我偷偷地回头张望时,只见军人正痴痴地站在山顶上,看着我们的背影。汉嫂子跑得真快呀,我都追得气喘吁吁了。快到山脚下时,汉嫂子却蹲在路边那棵茶树下,伤心伤意地哭。我朦朦胧胧地觉得汉嫂子的哭与解放军叔叔有关系,可只得看着她任她哭。这时,山下有人来了,我便扯扯汉嫂子的衣袖。她止住了哭,赶紧站起来,擦掉眼泪,扯起我就走,一路无话回了家。

  快过年时,汉堂哥依然没有回来,汉嫂子天天望着门前的大路发呆,不想却等来了汉堂哥突发脑溢血而一命呜呼的消息。汉嫂子与廖婆婆呼天抢地地赶去奔丧,待回来时她们都瘦了整整一圈,穿着黑衣服的汉嫂子走路都有些飘摇,连我看了都伤心。

  一日晚上,我放学回到家,妈妈对我说,你汉嫂子回娘家了,廖家只剩下廖婆婆了。我反问道,是她自己要走的吗?不是,是廖婆婆让她回娘家!你廖婆婆也会回娘家。妈妈依然叹气。想想从此再也难得看到汉嫂子了,我不由得黯然神伤。后来,我果真再没见过汉嫂子。

  梅香

  当时,在浏阳西乡农村,还时兴扯布做衣服,大大小小的供销社都有布卖。逢年过节或者收亲嫁女,好多人家都会请裁缝上门,给全家人做一两件新衣服。梅香刚刚二十出头,清清秀秀的模样,却是四里八乡出名的裁缝,常常刚做完东家的活,就有西家的人来挑她的裁缝担子。于是,每每晨曦微露,穿着碎花上衣、黑色裤子的梅香,便提起碎花布袋出发了,急急地走在乡村小路上,辫梢上红红的毛线绳俏皮地跳动着。

  梅香家住在鹿古冲冲尾,父母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只知道辛辛苦苦地挣工分。家里有五六个孩子,梅香是家里的老大。前几年爹娘挣不到全家人的口粮,这两年梅香出师了,将工钱交到队上买工分,家里不再愁粮食了。附近的媒人都纷纷来探她爹娘的口风,有心替梅香做场好媒。但梅香不愿早早定婚,她还想为家里多挣几年工分呢。也有胆大的小伙子,找机会在梅香身边转来转去,有时干脆请梅香去家里做衣。梅香始终神情淡定,最多浅浅一笑,只管埋头打样裁衣。

  眼看快过年了,这几天大队部又有戏看了,梅香正忙着为菊花做新嫁衣。好几个暗暗喜欢梅香的小伙子,大着胆子,来邀梅香晚上一同去看戏。梅香笑了笑说:“我可去不成,你看案板上的布料都堆起来了,得赶活呀。”邀的人见她实在活儿紧,打起精神说笑几句,怏怏地走了。梅香倒是不在意,依然埋头在案板上裁衣。菊花便悄悄地对梅香说:“梅香,你下午快点做,今晚我们一起去大队部看戏,是知青表演节目呢。”听说是知青演戏,梅香心里一动,便答应了。梅香在大源冲做上门活时,还曾借女知青小江的衣服做过样子。知青们干农活不怎么样,但不管男女都会唱会跳,还读了一肚子书呢。梅香去知青组还衣时,遇到了一个叫郭光明的知青,人长得帅,还挺会唱歌画画。后来,他跑来看梅香做衣,画了张她裁衣的画,至今梅香还偷偷地藏在她的衣箱里。

  就在那天晚上,梅香又一次看到了郭光明。在五彩缤纷的台上,他显得更加帅气精神了,与一名女知青眉来眼去地唱了一段《刘海砍樵》的花鼓戏。梅香愣愣地看着台上,心里有些酸涩。刚走出场外,郭光明就笑笑地跑到她俩跟前,说:“梅香,忙得赢吗?我们知青组请你做过年衣!”梅香低着眉慌慌地答道:“我在菊花家做衣呢!”然后,她就扯着菊花赶紧走。走出了好久,菊花掉头看了看,说:“梅香,那知青还在看我们呢!”梅香的脸在黑暗里红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梅香正在收拾缝纫担子,门外有人直喊梅香。梅香跑出去一瞧,郭光明和一位矮个子知青正站在门外,说是来接缝纫担子。梅香脸刹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可先答应了黎家做上门活呢。”郭光明也不恼,笑着说:“我知道你答应了大源冲黎家,可现在黎家愿意让我们知青先做呀。”见郭光明目光闪闪地看着自己,梅香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只得任他们挑走了缝纫担子。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换了件白底碎蓝花新棉袄,早早上路了。梅香在大源冲一连做了10多天上门活,只回了一次家。大年二十九一大早,梅香兴冲冲地回家了,两位知青挑着缝纫担子紧随身后,娘便热情地留他们吃饭。吃中饭时,郭光明眉飞色舞地讲了几个知青的笑话,桌上便热闹起来。梅香家人便知道了他俩一个叫郭光明一个叫键子,都来这儿三四年了,一同来的知青也有人招工回城了,他们看来还得呆几年。娘发觉,郭光明讲话时,总要看看梅香,梅香也会目光闪闪地看着他,脸上浮着好看的笑。娘的心震了一下。临睡时,娘便把心事和她爹说了:“女儿大了,又常在外做活,也得找婆家了!”爹笑了,说:“你是说女大不中留吧?过年了再说吧。”

  到了三月三,梅香满脸喜气地提了几个地菜蛋去了大源冲。可天黑时分,却满脸泪痕地回来了,直直地走进自己房里,扑在床上默默地哭。等到半夜时分,梅香才哭着告诉了一直守着她的娘,原本郭光明与她约定了今年上半年定婚,可他不知为何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关进了城里的班房!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娘吓白了脸,爹却气得要打梅香,大吼着让她滚出去!一家人再也无法入睡了,望着爹在家里窜来窜去,谁也不敢吭声。到了鸡叫头遍,爹开口说话了,到县城找郭光明去,便扯着梅香和大儿子出了门。

  县城不大,在城里晕头转向地转了一天,却没有半点头绪。站在街角发愣时,大弟一眼看到知青键子,正站在街边与人说话。他上前扯住了键子,键子却心焦地告诉他们,他也在打听郭光明的情况,也是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家后,爹狠狠地揍了梅香一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不少人渐渐知道了梅香怀了知青的孩子。村里的媒人如今一个个不见人影。还是梅香婶婶心疼她,在她娘家石湾冲找了个愿意娶梅香的小伙子。石湾冲是大山冲,村子在半山腰上,家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好在小伙子勤快,长得也周正,也不嫌梅香有了孩子。梅香却说什么也不答应。之后,她悄悄地又到城里跑了一趟,两手空空地回来后,就躲在房里不出来。娘到底心疼女儿,背着梅香她爹,煮了两个荷包蛋,端进了房里,劝梅香起来吃些东西,别饿坏了。见梅香哭红了双眼,娘赶紧给梅香盖上了被子,柔柔地劝道:“梅香,乖女,娘知道你心里的苦,但现在光明不见人影,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们没缘,还是认命吧!要不,我让你城里的大姨带你上县城的医院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梅香腾地坐了起来,哭着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光明的,我找不到他,但不等于他不要我们娘儿俩!娘你怎么说出这么狠心的话!”娘急了,说:“娘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爹绝对不会答应你将孩子生在娘家呀!”梅香哭得更厉害了!娘便小心翼翼地说:“梅香,我的好女儿,你想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也只有趁早嫁人了!”见梅香依然在哭,娘只得悄悄地退出去了!到了第二天,梅香大姨就从城里赶来了,悄声地劝说了梅香好半天。当大姨走出梅香房门时,就朝梅香娘悄悄地点了点头,说:“梅香实在是个痴情的姑娘,还是赶紧给她办喜事吧。”

  等到端阳节边,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一挂长长的鞭炮响过之后,梅香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嫁到了大山里的石湾冲,成了石湾冲的媳妇。(彭晓玲)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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