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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疯子(中篇小说)
作者:吕翼  来源:《边疆文学》2011.9  录入时间:2013年8月14日

  月亮是个上弦。迷迷糊糊的银白照进村头的孔庙,使本来就清幽的庙子更加神秘。一只蝙蝠飞过屋梁,撞下一层灰。冯高中即刻毫毛倒起,半晌才知道是那小动物作的怪。他双手合十,朝着孔圣人的塑像三叩九拜。完了,他又照先前的拜了两次。先一遍是替稻花拜的,后两次是给自己和弟弟拜的。稻花是他小时候的同学,住邻村,和他的关系好得不得了,以前曾私下说过若干次感情上的事儿。稻花比他成绩好,先他一年毕业,去年就考上了清华大学。对他来说,有动力,但更多的是压力。弟弟冯大学也上高一了,成绩不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他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祈求圣人保佑:圣人呀圣人,你保佑我考上。我考上了,以后有钱了,给你修庙,要多大就多大,要多气势就多气势。如果再有钱,就给你塑金身……

  几只蚊蚋不停地飞来飞去,好像是很久没有吸到动物的血了,在他的脸上、手臂上叮着不放。赶走这个,那个又来,赶走唱着歌来的,无声的又悄悄咬了一口。可是他不能打死它们,只能赶。妈说过,在庙里不能杀生,那些蚊虫疙瘙、蜘蛛蚂蚁、蝴蝶飞蛾,说不定就是哪路神仙呢!说不定它的前世就是位状元呢!要忍受,要爱,要宽容……

  冯高中小心地站起来,低着头,退了三步,才转过身往外走。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蚊子飞来宕去。月亮像是给谁啃了一半、却又舍不得吃的的包谷饼。

  第二天就要进酒州县城参加高考了。冯大学几大步蹿回家里,赶快洗漱睡下。瞅着从瓦隙里落下的点点月光,他却又睡不着。一会儿他猜想此次高考的作文题目;一会儿他想稻花那可爱的眼神;一会儿想,上了考场自己一定不要把试卷翻夹页——那可是最惨痛的教训,此前曾有过相关的事例,老师也多次让大家记住——一个错误将终生悔恨……

  睡不着,口渴。他起床,摸索着下楼,把木瓢伸进石缸,不料却刮出空闷的声音,缸里没有水了。才想起祭孔前洗澡,将水全洗完了。他将木桶倒过来,也就滴出一大口水,刚够打湿嘴,根本就解不了渴。他把爹没有喝尽的土罐里的茶水端起,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袖子一抹嘴,点亮油灯,又开始看书。茶很酽,喝下去提神。他越看越没有瞌睡,越看人越清醒。

  鸡叫了几声,估计天快亮了,冯大学起床,准备去村外的沙井里担水。见冯高中还坐着看书,冯大学说,我哥,你悖时呀,不好好休息,这试咋个考!

  妈在里屋摸摸索索起床,听到这话,不高兴了,骂道,冯大学,闭住你那狗嘴!

  冯大学伸了伸舌头。

  冯高中有些后悔自己熬夜,放下书,赶忙回到床上。还好,躺下就睡着,迷糊了两个小时。睡梦里,大约还是考试的一些场景,也有稻花。天大亮了,他起床吃了妈煮的六个荷包蛋。他本来不愿意吃那么多,可妈说六字吉利,六六大顺,他一定会考好的。红糖的甜味触到冯高中的舌头,他的心尖子一颤,泪水就含在了眼眶。他努力咽了咽,没有让泪水滑落。冯家的鸡虽然常下蛋,但好几年舍不得吃的,妈以十为单位,凑够数送到镇上卖的。今天妈让他吃鸡蛋,还吃这么多,算是优待。他心暖,疼。

  冯高中带好考试用的所有东西,出门时,和爹对看了一下。爹皱纹布满的脸上眼眶深陷。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依然像钉,落在哪都是一个坑。冯高中觉得爹那样儿,比说话还镇人。他低了低头。

  妈送他出门。在村口的谷草堆旁,他就再也不让妈往前走。妈拉了拉他皱着的领子说,妈相信你,你爹也相信你。考完了,到车站看看稻花会不会回来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走了很远,冯高中回头,妈还站在白杨树下看着这边,妈老而单薄。

  为了省钱,冯高中没有坐公共车。背着一包复习资料,他上了小路,一个人走得飞快。见沟跳沟,遇埂跨埂,有水田挡道,他就沿埂走。有苞谷林,他就一弯腰,狗一样钻了过去。走了两个小时,爬上了一个高高的山冈,在这里就可以远远看到酒州城高矮错落的密集的房屋。

  冯高中累了,他靠在一个土坎下,喘了一口气,慢慢坐下来。有风吹在汗津津的脸上,他感觉到好舒服呀!累,他觉得全身酸软。坐着坐着,他头一偏,居然睡着了。冯高中的梦千奇百怪。天空长满了草芽,牛头在画画,花朵的脸长满雀斑,风的腿是谷草扎的,骨头居然可以用来切菜,笔会发笑,咕咕有声,声音又变成了一个个文字,豆粒儿一样活蹦乱跳……

  他醒来的时候,满背脊的冷汗。风绕山冈,像是要把他也举起来。他哆嗦了一下,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到了城里,冯高中到考场上看了考点。遇上班上的同学,他们问他的住处,约他一起吃饭。他连忙拒绝,说他还有事,便离开他们。长期以来,他都不合群,大多时间均是独来独往。他的目的不言而喻:节省时间,节省钱。

  天已黄昏,冯高中在考点附近找了个小旅社。那小旅社的床位不贵,一张床一晚上三块,这样的价位接近于他想象的标准。他看了看床位,交了三天的钱。出门,在旅社旁边的米线摊前坐下,要了一个大碗红烧米线。好像是火不旺,水不开,米线端上来居然有些硬,那红烧肉粒的颜色也不是很对,他挑起几根放进嘴里,酸菜味还不错。冯高中吃了两口,觉得嘴里寡淡得很。脚汃手软,两眼昏花。凭经验,他知道自己是感冒了,他在碗里加了些醋、盐、花椒和生辣子面。味道重了,刺动味蕾,口里润滑了许多。他狼吞虎咽,三两下吞掉。肚子不饿了,感觉上好了些。

  街上小摊小点多,行人很多,这种热闹非镇上的乡场可比。冯高中无心看景,噼噼扑扑往旅社里走。旅社里来往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马车、牛车、单车横七竖八摆在院子里,各色人等奔出窜进。冯高中住的房间,在二楼的一个角里,算是有些清静。上床躺了两分钟,想起考试,人一下子又变得沉重。他翻出书,看了看那几篇重要的文言文,那些文字,对于他来说,是没有问题的,无非是想再温习一下,巩固一下。可是现在看去,字却有些变形。有些是腰折了,有些是头在随目光晃动,有些字体却是分家的,形在一边,意在一边,声音却在耳边叫来嚷去。

  迷糊间,他睡着了。迷糊间,他又醒来。醒来后感觉不是很好,冯高中口干舌渴,整个口腔像是夏天的沙漠,嘴皮子全是干壳,而且苦,苦得像塞进了块黄连。眼涩,头沉,耳鸣,四肢酸软。还有就是满屋子的闹。楼下的天井里,有一帮人在唱小调,扯声曳气,长歌吆吆。堂屋里,另一帮人在吃酒,黑土碗端着,吼着拳。赢的大笑,一脸得意。输的噘着嘴,在赢家的督促下皱眉喝酒。划拳的两只手碰在一起,力量足得很,像是打架,脖嗓管挣得又粗又硬,声音粗重嘶哑。而冯高中隔壁房间里的几个人,壳脱壳脱地嗑着葵花籽,打扑克,三毛两毛的赌钱。

  你们,可不可以小声一点呀?冯高中问。

  冯高中的声音小得像只蚊子在叫,甚至比蚊子的声音还小。蚊子在旁边叫,那些人会伸出扇子样的手掌打开。冯高中的话,他们连听都没有听到。他站出去,努力地又说了一回,还说自己是个学生,明天一大早就要参加升学考试。有人转过头,翻开污脏的白眼看了他一回,小了点声。可过不了一会,又大声起来,依然嘈杂无比。

  冯高中觉得自己在这一分钟里很可怜,很弱小。书是看不进去的,他索性躺在床上又睡,但还是睡不着。冯高中拖着鞋跑去给老板娘说了一回。老板娘也有点心疼,看着他,说,你考试呀?那你就不该在这里住。这里都是些粗人住的。老板娘在外面扯声捺气地给那些人告诫了一回。效果还真有。其中有人说,高考呀,真要命,要得,要得,家家都有读书郎的。那些人就将手里的酒杯喝干,丢在桌上,将扑克收了。有的坐着看小了声音的电视,有的出门去了,有的则睡了。

  挨了半夜,冯高中终于睡着。可很快,冯高中醒了。他肚子生疼,奔到厕所,裤带一解,哗哗哗地拉了一大摊稀。怎么这么倒霉呀!看来是那一碗米线吃错了,说不定就是人们传说的死猪肉做的汤,心下后悔不迭。慢慢熬着,好不容易,天色接近黎明。冯高中腹中空空,想吃点东西,便走出门,看到那家的米线店就恶心。还好,旁边就有一个卖豆浆的小摊,他买了一碗豆浆趁热喝下,口里不苦了,心里也好过了些。

  天大亮了,冯高中一步一步挪到了考点。脚步有些飘,但脑子还算清醒。考点上的考生越来越多,大多是一脸的焦虑。冯高中感觉到了整个考点的勃动,那种勃动是心脏在跳,是脉搏在跳,是想法在跳。大家都在努力地压制自己的胸腔,都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今天能发挥好,能考得理想的分数,就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一个个考生多年所梦寐以求的,永不改变的梦想。

  冯高中还是想到了父母亲,这个时候,他们一定是端着一碗天不亮就去井里挑来的净水,燃着香烛,在孔庙前祈求圣人给他庇护。

  预备铃还没有打响,考场的门就开了。冯高中第一个冲进考场,第一个在座位上坐下的。监考老师木着脸清点人数,查验身份。考试铃响,开始发卷。冯高中猴急急的抓起试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蚂蚁,在他眼前跑来跑去。他努力睁开眼,努力看去,努力地调动大脑对这些考题的记忆。

  开考不到半个小时,他感觉不好了。头昏,眼花,出冷汗,肚子又疼了,还发出了一阵阵的怒吼。有的考生吹鼻子,皱眉。估计是他放出的臭味熏到了大家。他只好伸手紧紧胩了肚皮。可胩住了还疼。他就用手抠,使劲钳。暂时的缓解了一下,不到五分钟,又疼了,受不住了。他站起来。监考老师问他干什么,他搂着肚子,弯下腰说要拉屎。监考老师皱紧眉,送他上厕。刚上蹲位,已按捺不住,一阵惊天动地,臭气熏天。好不容易,他将肚里的东西拉掉,肚子不疼了,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回来坐下,一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二十分钟过去。

  考场里的考生们都在认真而紧张地答题,钢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一群群小虫,在心里穿来钻去,在脑子里游来荡去。再就是像一条由远至近的河流,哗拉拉地从天而降,自己像是要被这河流淹死。冯高中急了,他端起桌子往外走。监考老师脸色大变,忙过来制止,说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冯高中说,空气闷得很,河水越来越大了。监考老师说,不是都打开窗了吗?冯高中说,考场里没有阳光,也没有船。监考老师说,考试和阳光有啥关系?和船有啥关系?请你严守考场纪律!

  冯高中恳求说,老师,我真的感觉闷,我出去考,你们让我出去。

  要端着桌子出去考试,这是天大的笑话,只有精神病才会这样做。监考老师摁住他说,不行,坐下,好好答题。你这样不仅影响自己,还影响场内考生。

  冯高中说,我坐不住,坐下来心就慌。

  冯高中说着,用尽全身力气,将监考老师掀在了半边,猛地站起来。场内考生吓得哇哇大叫。

  很快,县政府高考巡视组的考官们赶来。他们看到,冯高中脸色发青,神色怪异,还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们让保卫把他弄到考点办公室,一问一盘,大家都觉得他是精神上有问题了。

  监考领导通知冯高中所在学校的领队老师,领队的老师一看冯高中那样儿,知道这学生废掉了,考不成了。老师也没有办法,恨不得马上脱祸卸罪,急急忙忙找了张吉普车,把冯高中送回了碓房村。

  坐小车对于冯高中来说是头一回,何况是回家,他由此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和紧紧挟持他的老师说这说那,不停地提出些新要求和新的想法。比如说,如果把考场设在月球上感觉会更清静。比如说,人其实不必那么守旧,可以用耳朵呼吸用眼睛说话用嘴走路。比如说,车长上翅膀最好,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夜里还可以夜宿树梢。他的这些话,如果是从正常人口里说出,是很了不起的,有思想,有创意。但对于一个还没有考完试就回村的考生来说意味着啥,大伙儿都清楚。

  爹和妈犯了糊涂,他们不明白,平日里聪明规矩、老成稳重的儿子,咋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冯高中有时笑,有时哭,有时自言自语,更多的时候是收紧拳头,缩着脑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那样儿,不是疯了,又是咋的?

  二

  冯高中担着水桶,匆匆往返于村外的沙井和家之间。他挑来清亮亮的井水,将家里的水缸装得满满的,把院角的石碓窝装得满满的,将洗脸盆洗脚盆洗菜盆空锅都装得满满的。然后弄一个谷草墩,放在这些装水的器物面前,一个人坐下,看水。水有厚厚的质感,有深度,太阳光转了小小的一个角度,很容易就插进了水底。早上的阳光从东面插进去,正午的阳光从顶上插进去,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插进去。早上的阳光很温暖,下午的阳光很霸道,晚上的阳光很苍凉……那些光在水里搅动着的暗流,透明而深邃,博大又沉稳……一只蚂蚁爬上石缸,以为那是一个空大的洞,再往前走,就掉了进去,在里面挣扎着出不来。一只蜜蜂飞来,以为那是一个自由的王国,飞过去,不料翅膀着水,就再也起不来了。对于这些小小的生灵来说,这缸水就是大海,是一个尽头,或者开端。

  一片树叶飞过来,掉了进去,浮于表面。微风起时,轻轻移动。

  冯高中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月落看到星起。他的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天,他顺着村边的小溪的土岸往下走。小溪穿过村庄,穿过田野,流得很远。水波翻起来,他就跳一下。水波跌下去,他就蹲一下。他在找水的感觉。河岸此起彼伏,弯来拐去。河水汩汩,清清亮亮,流得急的地方就有珠飞玉溅,流得缓的地方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河里没有鱼,但有一串一串的蝌蚪,有绿绿黑黑的青蛙。很多的水草,长长短短,颜色各异,随水逐流。

  水里,水里到底有些什么呀?

  走了很久,水就停了下来,积在一起,一大片,清澈的,碧绿的,安静的,无边的。冯高中随着水走了进去,随着那一些小鱼小虾走了进去,一股清凉冲了上来,漫上心头,好爽呀!他觉得整个人都和水融在了一起,他流进了水里。或者是,他冯高中根本就不存在,他本来就是一汪水,甚至只是一滴水。是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舒服,舒服得想死,想没有自己,想忘记了一切。

  水淹过了他的大腿,淹过了他的胸部,淹到了他的下巴……他还往下走,水还往上淹。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融化了,觉得自己的头发飞起来了……好久好久,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冯高中!冯高中!他不想理。是谁这个时候还打扰他,真是的!他感觉到有人在骂他:小狗日的,连命都不想要了!他觉得好笑,命是什么呀,命是水吗?那水又是什么,是命吗?

  有人揪他的头发,他挣扎了两下。好像有人跌倒了,有人呛了水。有人紧紧抓住他,想将他拖向另一个方向。他有些生气,一把抓住那人,往回拽。搏斗了很久,但最终他输掉了。他那挣扎是徒劳的,他被拖上岸,脸上被啪啪地打了两下,很重,有些疼。因为疼,他清醒了些。

  他被放在草埂上。先是口朝下,腹中的水被一汪汪地控出。仿佛他的那口不是他自己的口,而是水库的一个闸门。插秧的季节里,开闸了,水往外涌,鱼呀虾呀水草呀泥砂呀全都往外涌。接着他被翻了过来,仰望天空。有人压他的腹,口对口做人工呼吸。他有些讨厌,想推开他,但他手里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无法反抗,只好任其摆布。

  好半天,他清醒了。睁眼一看,是赵老师。

  高中儿,要自重呀!赵老师说着,泪就下来了。那口气像是爹。

  赵老师是村里的民办老师,没读过几天书,教了几十年书,却一直没有转正。冯高中心里暗笑了一下,想,我怎么就没有自重了呢?在水里,多愉快的。你们呀,永远也感受不到的。不过,他还是挺感激赵老师的。在碓房村里,能听懂他说话的,还有谁呢?就是赵老师了。赵老师水平低,现在村里有文凭和水平的老师多了,赵老师就不再上课,只是给学校打打铃,搞搞收发。今天下午赵老师拾粪,准备贮存起来明年开春家里种田用。拾着拾着,他看到了冯高中沉下水,连忙跳下水施救。他水性不好,差一点让冯高中拉着,一起找龙王爷报到去了。

  趁着太阳辣,赵老师让冯高中把衣服脱下来,放在草埂上晒。冯高中的光身子很好看,黑不溜秋,肌肉结实。

  赵老师搂开自己的衣服给冯高中看:高中呀,你看,我这肉都松了,软了。你捏捏。

  冯高中捏了一下赵老师身上的肉,果然有些松软,他想起了煮熟了的肉皮,就一下子笑了起来。

  赵老师拍拍冯高中坚硬结实的屁股说,年轻就是好。

  衣服干了,赵老师帮冯高中穿好。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回家。

  回到村里,赵老师没有和冯家说啥,他怕冯大学的爹妈受不了。大学到底怎么了,他还得再琢磨琢磨。

  三

  一家人正准备吃饭,却发现冯高中不在。妈让冯大学去找找。冯大学说,刚才他把家里的大簸箕扛走了,好像是去晒谷。妈啐他:这个时候,青黄不接,哪有谷晒,你也不想想。杨树疙瘩脑壳!

  冯大学沿村子里的路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冯高中。走到村子中间,他发现场院上聚了很多人,便赶了过去。学校楼的瓦顶上,冯高中高高站着,手里抱着那个大大的竹簸箕,满脸阳光,满脸得意,正在慷慨激昂地给大伙讲着什么。见到冯大学像只小虫似地移了过来,冯高中兴奋地大叫道,大学弟!大学弟!

  冯大学双手并拢,作了个喇叭,将声音猛地吹了出去:哥,你干啥呢?

  冯高中说,你来得正好!你回去叫爹,叫妈来,我要飞了,我研究出了飞碟!

  飞碟?哥哥研究出了飞碟?冯大学十分的疑惑。

  冯高中说,你快点呀,不然我就要飞了!

  冯大学说,你千万别往下跳,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

  冯高中说,我不是跳,我是飞……不过我先不急着飞,我等爹妈来。

  不一会儿,爹、妈都赶来了。妈一看,脸都吓白了。这么高的瓦房,从上面掉下来,不砸成肉饼才怪!她一扑爬跪在地上,哭道,冯高中!我爹!我给你磕头了!我求你别做这样怕人的事!

  冯高中说,不会不会,我是创造发明,我飞了噢!

  妈说,你不要跳,从楼梯上下来!

  冯高中说,那怎么可能,你是看不起我的发明了!

  冯高中不是跳,是将大竹簸箕放平,人往里站,往前一挪,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村里人的眼里一团东西就往下落,大家都吓得闭上了眼。接着就是声嘶力竭的惨叫。

  冯大学睁开眼一看,教室前边掉下那个哥哥从家里带来的簸箕,簸箕在场院里打了几个转儿,停了下来。而冯高中,却没有在,地上没有,簸箕里也没有。大伙儿正找的时候,头上传来了令人恐怖的叫喊。抬头一看,冯高中被挂在高高的白杨树枝上,怪物样的,哇哇大叫,树枝给他坠得吱嘎作响,很快就要断了。

  冯大学说,冯高中,你不要动了!再动会跌死你!

  冯高中不再动。村里人乱作一团,大伙抱了一大堆谷草放在树下。爹蹲了个马步,伸出两手,铁掀一样摊开接着,说,跳!

  冯高中不跳。

  妈喊,你跳呀,下面都有草了,你爹也正接着你的!

  冯高中还是不跳。

  冯大学说,哥,你跳,有爹接着,您怕啥!

  冯高中还是不跳。

  冯大学突然喊,哥,小心,你手边有蛇!又粗又长,吐着蛇信,爬过来了。

  冯高中一听,忙将手松开。他呜呜啦啦地叫喊着,像没有张开翅膀的鸟一样飘落下来。

  尽管有谷草塾着,有爹接着,冯高中的腿还是错位了,手臂也脱了臼。因为他自身的重量,因为他惯性,他在爹双手接住的那一瞬间,身体还是着了地。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口里有气,身上无力,任什么人叫他,他都不答应。

  他落了魂了。

  一家人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将冯高中弄回家。太阳落山,爹和妈站在院门口,爹敲一下铜锅,妈就叫一声:高中儿呐——!回家来了——!莫在阴山背后捱了——!回来穿衣吃饭了——!

  铜锅沉闷,喊声呦呦,哀怨凄楚,让人想哭。

  冯高中睡了三天。

  四

  “飞碟”试飞没有成功,相反差点要了冯高中的命,一家人一提起来就打抖,就心有余悸。妈现在是看到高处就头晕,就站不住。冯高中好像没有事儿一样。在房前屋后看来看去,像在找啥。妈说,中儿,有什么东西丢了吗?冯高中一脸的木然,小声说,妈,没有……有。

  赵老师把冯爹、冯妈拉到檐后,悄悄地说,老弟呀,娃儿这样下去,一时两时是好不了的。

  冯妈抹了一下眼泪说,他是雪上加霜。那个稻花,写信来给他,说分手的事。

  赵老师说,他这种情况,是必然的,稻花是一步登天……

  赵老师说,县里的医院我认得一些人,可以看看……不过,我建议你们到最好的医院,趁他还不是最严重,争取一次就治好。

  冯爹将嘴里的烟锅拿掉,点点头。

  夜里,冯爹往村里跑了一圈,借了些钱。第二天一大早,冯爹将妈、冯大学和冯高中送出了村。相比这下,爹口木,说不出话,就人家里看门。妈的外交要好一些,能说会道,就领儿子出门看病。他们徒步进城,坐上了到省城的夜班车。

  省城那个大,超过了碓房村背后的崇山幽谷,人落进去,仿佛就没有找到的可能。一下车,冯妈就紧紧拉住冯高中的手不放,生怕他跑掉。好不容易找到省城的精神病医院,一看,这医院大得几乎超过了酒州城。那楼房高得看不到顶,多得像白杨树林一样,这里一丛,那里一丛。那治病的人和病人的家属们,高的矮的,老的小的,又多又乱。这些人都是些吵吵闹闹、神情怪异的人。都是些面色焦虑、神色疲惫的人。看起来,得这种病的人,还不少呢!

  费了很多力,冯大学才找到挂号的地方。排了好一阵的队,好不容易排到,可专家的号早卖完了,只有普通号。普通的就普通的吧,这里的普通号,也应该比酒州最好的医生强吧!冯大学楼上楼下蹦,找到了所要看的医生,可刚排到,医生下班了,回去吃饭了。

  这时,有一小伙子走过来,凑近冯妈说,要号吗?要专家号吗?

  冯妈眼一亮说,要,当然要啦!你有吗?

  小伙子说,两百六十块一个。

  妈一下愣住,说这贵呀!牌子上不是都写着,十六吗?

  小伙子说,大婶,这可是我们院里最好的医生,全国闻名,好多外地的都来找他看病。我们去要号也不容易,要找人,要请人吃饭,还要送上两条烟呀什么的。

  冯大学说,太贵了,给你五十吧。

  那小伙子转身就走,说,五十还不够我请专家吃饭呢。兄弟,最低两百,不要拉倒。

  两百当然不能要。

  肚子饿了,可谁也不说。捱到受不了的时候,妈领着他们两个,走进医院门口的一家小吃店。冯大学一看,一个小碗的炒饭也要五块,他突然想起旁边的小巷子里有馒头、包子、有烧洋芋卖呢。跑了过去,买了几个馒头、两瓶水,又累又饿,洋芋烧的时间太长,很硬,娘儿仨个吃得眼泪直冒。

  洋芋还没有吃完,冯高中就不见了。妈急得哭出声来,娘儿俩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喊一边问。跑过几个院子,没在。看过诊室门口,没在。跑过广场,没在,看过电梯,没在。冯大学跑到厕所里,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在不停地洗脸,水花浇在他的头上发,汇流成河,流过他的脸,他的脖颈,流到他的衣服里,可他还专心致志,不停地洗,不停地往头上浇水。

  冯大学将他拉出来,他早成了一个落水鸡。

  冯高中很不愿意地跟着他,边走边说,兄弟,我的脸还没有洗干净呢!

  妈抱着冯高中大哭,哭得天昏地黑,不知所以。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叹口气说,造孽呐,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是哪里人哪?

  冯大学说,是酒州的。

  那妇女挠着脑袋想了想说,哦,想起来了,很偏远的。

  因为那妇女的打岔,妈止住了哭。

  妇女说,我给你说呀,这医院太黑了,看病难,那专家,你根本就见不到。他们的号,早三天就给票贩子拿走了。我儿子……

  妇女回头,她一招手,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大步走过来。她说,我儿子呀,一年前谈了个女朋友,吹了,儿子就出问题啦,整天打人骂人,大小便失禁……

  妇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你看,这不就好啦!叫婶!那孩子笑笑地弯了一下腰,叫道:婶!

  妈急迫地说,你是怎么治的,找哪个医生?

  妇女回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们。妇女才说,当时我来的时候,也像你们这样,根本就没有人给我引导引导,走了很多弯路,化掉很多冤枉钱,那些所谓的专家也找到了,可治了很久,一点作用也没有……我是领他在一家中西医结合医院看的,现在是领他去复查,再拿点药巩固一下。明年接着考大学。

  看到妈很在乎。她说,如果你去,我给你写个纸条儿。妇女说着,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将那地址、医生名字、科室名称、电话号码都写给她。又说:那专家是一、三、五上班,今天刚好周五。如果今天不去,就只能下周了。

  妈一边谢那妇女,一边拉着冯高中说,我们现在就去。

  娘儿仨打了张摩的,三拐两转,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医院。一下车,就有护士十分客气地迎了上来,将他们领到诊室门口。不一会儿,里面就让进去。那穿白大褂、戴厚厚眼镜的老大夫,看了看冯高中的眼皮,掐了一下脉,看看舌苔,提起笔就给他开了三个疗程的药。

  冯大学拿到收费窗口一算,药钱是四千六百三十八块。冯大学咂了咂舌头,跑回去给妈说了。妈犹豫了一下。那看病的大夫说,随便吧,我看这孩子心绪紊乱,病入膏肓,要是再拖延,以后再来,就难治了。

  妈一咬牙,说,买。

  冯大学扛着那一大口袋药,娘儿仨第二天下午就回到了碓房村。一进屋,妈就洗尽药罐,把药给煨上了。

  爹看到他们才三天时间就回来,心里也高兴着。他分析,如果是大病重病,那得治多久,天也说不清。回来得早,说明病情不重嘛。

  赵老师赶来,听他们说了治病的经过,打开他们带回来的中药,一味一味地数着看。末了,赵老师沉默住了,他说,你们遇上医托了。

  药倒进碗,端到冯高中手里。冯大学说,这药,还喝不喝呀?

  爹脸一板,说:喝!

  五

  几个疗程过去,那中药并没有让冯高中的病好起来,当然也没有吃出什么问题,这就是中药的妙处。谁要找它的茬还真是没法的。下了两场雪,过了一个年,春风将桃花吹得红一阵白一阵的时候,冯高中的病又犯了。有时糟糕到整天在村里闲游浪荡,唱一阵,哭一阵。有时则见到读书的孩子就去追,拿他们书包翻来看,吓得孩子们一见他就四处奔逃。冯爹没有办法,只好用一根拴狗的铁链将他束在黑乎乎的屋子里。

  村里人都明白,他这是又犯病了。还是赵老师,赵老师对冯爹说,兄弟呀,我看还得上医院,上次没有断根。爹点点头,算是同意。赵老师就急忙找熟人联系城里的医生。过了几天,城里回话,说联系上专家了,让领病人去。

  放下手中的活,冯爹和冯妈将儿子送进市里的精神病医院。因为是赵老师的熟人联系的,也请越老师跟着一起去。医生给冯高中作了血液、心电图、X线、超声波、脑电图、CT、核磁一系列的全面的检查。一大摞检查结果出来,冯高中坐进了医生诊断室。

  这老医生,据说是很有名的,在治疗精神病方面,很有办法。奇怪的是,在这个老医生面前,冯高中居然清醒很多,他回头对爹、妈和赵老师说,你们出去吧,我会给医生说。

  冯妈说,有什么不好说的,让我们也听听。

  冯高中说,你出去!

  冯高中的态度很硬,他们只好出来。他们缩在门外的长椅上,捧着头,神情惶惶,忐忑不安。天呀,真不知道这冯高中内心里有些什么。不知道是什么在他的内心里作怪。他们张起耳朵,小心地听着屋子里的每一句话。

  诊室里,老医生和颜悦色,笑笑地看着冯高中。这个老医生有七十以上了吧,头发白了,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老医生说,儿子,心里有些啥,就说给我听听。

  冯高中不知道怎么说。

  老医生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噢,告诉你,我小的时候,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整天就只知道玩,在村东爬树,在村西泥塘里游泳……

  冯高中说,那,不上课吗?

  老医生说,上呀,但我们那个时候,课程不重,除了上课,我们就往田野里跑。春天就弄根棍子,掏蛐蛐……

  冯高中说,羽翅金黄色的那种蛐蛐儿是最厉害的。

  老医生脸上笑起了皱纹,说,就是就是,谁要是有了那种蛐蛐,那他就算是我们村的孩子王。

  冯高中说,我也当过孩子王,不过不是斗蛐蛐,而是割草比赛。

  老医生说,你是实用主义……我们还从塑料厂里弄根橡皮来,自己弄个木杈绑了,就可以打鸟。我打鸟,可是班里的高手。

  我喜欢在冬天雪地里,用个笼子捕鸟,一次可以捕十几只呢!冯高中说,它们喜欢吃谷,冬天下雪了,没有吃的,它们就往村里钻……

  就是就是。老医生高兴了,站了起来。他说,可是,可是雪地里捕的鸟,麻雀居多,很瘦,就是个骨头架子,它们的肚子里基本没有食物……

  冯高中说,我捕鸟,其实就是玩玩,不吃它的。天晴了,雪化了,原野上有吃的了,我就放了它们。

  就是就是。老医生说。

  屋子里的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屋外的几个人都听到。声音小的时候,他们就不知道里面在说些什么了。不过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他们听到的,却和治病没有多大关系。

  这个老医生,都在说些什么呀!

  现在老医生的话题转了,他说:小伙子,说说你的理想。

  冯高中说,我觉得人生很重要的事就是飞起来。

  老医生说,飞起来干什么?

  冯高中说,好离开这里。

  老医生说,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冯高中说,他们整天喋喋不休,烦。

  老医生说,怎么个烦?

  冯高中低头不语。

  老医生说,说说的具体感受。

  冯高中说,你不知道啊,那些语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我的嘴里,像铁豆,被我咬得嘎扎响。

  老医生说,那你就咬它,吃掉,就什么也没有了。

  冯高中说,太硬了,硌牙。有时候的感觉像是牙都碎了,那些字却还在。

  老医生说,那就不要吃它。

  冯高中说,不行的,它会死死粘在我的牙上,怎么刷牙都刷不掉。我用了好多的牙膏:冷酸灵,云南白药,黑人,盐白……有时还用碱粉,还用刀刮。

  老医生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冯高中说,考试的时候,有一次考什么试,我都忘记了,一拿起试卷,就感觉到不对。那些字呀,披盔戴甲,手握大刀长矛,坚利无比,朝我奔来……

  老医生点头:嗯。

  冯高中说,我手一挥,那些房屋,那些高大的建筑,就会粘在我的手上,随着我走。还有庄稼、树木,甚至天上的云。

  老医生说,你挥给我看。看它会不会粘,会不会动?

  冯高中挥手,房屋在他的视觉里晃了一下,不再动了。他又挥手,还是没有动。他再挥手,还是没有动。

  老医生说,粘到了吗?

  冯高中说,暂时没有。

  老医生说,不是暂时,根本就不会。你想着不会就不会。

  医生指着桌上的一本书说,这些文字,你吃给我看。

  冯高中嚼了两下,嘴里却什么也没有。

  医生说,很多不快,其实是自找的。心里有,自然就有,心里没有,自然就没有……你知道你为什么要上我这里来吗?

  冯高中说,我病了。我妈说我病得很厉害。

  老医生说,没有没有,只是一点点心里的不愉快。你知道的,任何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病毒感染的。,承受不同的不愉快。

  冯高中说。我受到病毒的感染了。

  老医生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小问题。不过,你的恢复需要一段时间。按时吃我的药,你就会好的。

  医生说,回去后,你想干啥就干啥。开心点。

  冯高中说,可以不读书吗?可以不高考吗?

  医生说,当然可以,身体好了后,什么都可以做的,你是这个社会的一个分子,你对这个社会会贡献很多……不过现在不要想这些。

  冯高中弯下腰,捧着头说,是……

  老医生让冯高中出去,让几个大人都进来,说这孩子得的是精神分裂症,还伴些忧郁症。程度较深,治疗起来很麻烦,互相配合,可能也要三至五年。妈哭了起来。妈还指望他好了,继续读书,考试,读大学。看来这些都是梦,是泡影了。

  妈又抱有一丝幻想,她说会不会拖一下就好了,哪有这么复杂的!

  赵老师不同意,说有病一定要治,而且要趁早。这个时候,不要把钱当钱看,当作纸看,治好儿子才是天大的事,比钱重要多了。

  妈和爹商量了一下,按照医生的安排,让儿子留下来,在医院里观察了一个星期。如果严重,就继续治。如果不严重,就回家慢慢治。

  奇怪的是,这一个星期里,冯高中不吵不闹,不打不骂。

  妈说,还是回去吧。

  爹说,回。

  他们开了一些药,领着冯高中回到了碓房村。

  六

  冯高中担着水桶,到村口的水井里挑来水,不断地将家里的水缸装得满满的,把院角的石碓窝装得满满的,将洗脸盆洗脚盆洗菜盆空锅都装得满满的。然后他弄一个草墩,放在这些装水的器物面前,一个人坐下,看水。水有厚厚的质感,有深度,太阳光转了小小的一个角度,很容易就插进了水底。早上的阳光从东面插进去,正午的阳光从顶上插进去,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插进去。早上的阳光很温暖,下午的阳光很霸道,晚上的阳光很苍凉……那些光在水里搅动着的暗流,透明而深邃,博大又沉稳……一只蚂蚁爬上石缸,以为那是一个空大的洞,再往前走,就掉了进去,在里面挣扎着出不来。对于这样一个小小的生灵来说,这缸水就是大海,是一个尽头,或者开端。一片树叶飞过来,掉了进去,浮于表面。微风起时,轻轻移动。

  冯高中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月落看到星起。他的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天,他顺着村边的小溪往下走。小溪穿过村庄,穿过田野,流得很远。水波翻起来,他就跳一下。水波跌下去,他就蹲一下。他在找水的感觉。河岸此起彼伏,弯来拐去。河水汩汩,清清亮亮,流得急的地方就有珠飞玉溅,流得静的地方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河里没有鱼,但有一串一串的蝌蚪,有绿绿黑黑的青蛙。很多的水草,长长短短,颜色各异,随水逐流。

  水里,水里到底有些什么呀?冯高中心里一跳。

  走了很久,水就停了下来,积在一起,一大片,清澈的,碧绿的,安静的。冯高中随着水走了进去,一股清凉冲了上来。好爽呀!

  水淹过了他的大腿,淹过了他的腰,淹过了他的胸,他觉得整个人都和水融在了一起,他流进了水里。或者是,他冯高中根本就不存在,他本来就是一汪水,甚至只是一滴水。是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舒服,舒服得想死,想没有自己,想忘记了一切。

  他还往下走,水还往上淹。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融化了,觉得自己的头发飞起来了,自己像条鱼,浮起来了……好久好久,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冯高中!冯高中!他不想理。是谁这个时候还打扰他,真是的!他感觉到有人在骂他:小狗日的,连命都不想要了!他觉得好笑,命是什么呀,命是水吗?那水又是什么,是命吗?

  有人揪他的头发,他挣扎了两下。好像有人跌倒了,有人呛了水。有人紧紧抓住他,想将他拖向另一个方向。他有些生气,一把抓住那人,往回拽。搏斗了很久,但最终他输掉了。他那挣扎是徒劳的,他被拖上岸,脸上被啪啪地打了两下,很重,有些疼。因为疼,他清醒了些。

  他被放在草埂上。先是口朝下,腹中的水被一汪汪地控出。仿佛他的那口不是他自己的口,而是水库的一个闸门。插秧的季节里,开闸了,水往外涌,鱼呀虾呀水草呀泥砂呀全都往外涌。接着他被翻了过来,仰望天空。有人压他的腹,口对口做人工呼吸。他有些讨厌,但他手里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无法反抗,只好任其摆布。

  好半天,他清醒了。睁眼一看,是赵老师。

  赵老师说,中儿,要自重呀!赵老师说着,泪就下来了。

  冯高中心里暗笑了一下,想,我怎么就没有自重了呢?在水里,多愉快的。你们呀,永远也感受不到的。不过,他还是挺感激赵老师的。在碓房村里,能听懂他说话的,还有谁呢?原来,赵老师拾粪,准备贮存起来明年开春用。拾着拾着,他看到了冯高中沉下水的一幕,连忙跳下水施救。他水性不好,差一点让冯高中拉着,一起找龙王爷报到去了。

  趁着太阳辣,赵老师让冯高中把衣服脱下来,放在草埂上晒。冯高中的光身子很好看,黑不溜秋,肌肉结实。

  赵老师搂开自己的衣服给冯高中看:高中呀,你看,我这肉都松了,软了。你捏捏。

  冯高中捏了一下赵老师身上的肉,果然有些松软,他想起了煮熟了的肉皮,就一下子笑了起来。

  赵老师拍拍冯高中坚硬结实的小屁股说,年轻就是好。

  衣服干了,赵老师帮冯高中穿好。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回家。

  冯高中的梦想开始了,现在,他开始研制飞机。麻栗木做翅膀和架子,发动机烧的是柴油,一点火,就声嘶力竭,满地黑烟。赵老师让他换成汽油的,他不换,他说,烧柴油的力气大。

  两个多月后,冯高中的“飞机”制造完毕。他让冯大学帮助他将飞机弄到村子里的场院里,然后提一个破铜锅,用一根木槌一边走一边敲一边喊:快来看飞机!快来看飞机!那阵子正是寒假,在外打工的大人,在外读书的孩子全都回来了。大伙一听,真是稀奇,就都涌到了场院里。

  看来人气还特旺的。

  冯高中头戴赵老师递过来的摩托头盔,从容地坐上飞机,在噼噼啪啪的掌声中,冯高中点火发动,飞机沿着场院的边上走动,也就十多米,飞机打了个咯,颤抖了几下,像个男人高潮过后,停下来不动了。

  冯高中再次点火,飞机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想飞的样子都没有。

  是没有油了吗?

  冯高中检查了一下,油还有至少五升。

  是火花塞给堵住了吗?

  赵老师拔下又吹又擦,还是不行。

  是发动机坏了吗?冯高中觉得这可是个大问题,一时解决不了的。

  大伙儿一阵哄笑,冯大学觉得受不了。

  赵老师忙跳到高高的谷草堆顶上,冲着大伙叫道:有什么好笑的!大伙听着,任何发明创造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年的达芬奇、诺贝尔、爱迪生、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西科斯基……最早不都是这样的吗!大家不要小瞧高中,他可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这次飞不起来,不等于不成功,请大家耐心等待……

  五天以后,冯高中的飞机再一次起飞。马达轰鸣,镙旋桨开始旋转,一股黑烟过后,飞机摇摇晃晃,离开地面,穿过白杨树梢,在空中盘旋。冯高中先是一阵紧张,再是一阵兴奋。他大叫:我终于飞起来了!我终于飞起来了!

  场院上一阵欢呼接着一阵,其中,赵老师的声音最大:我早就说过,高中了不起!高中真行!高中会成功的!

  脚下的人小了,谷草堆小了,树矮了,房屋都小了。那些庄稼地,那些田畴,像一块手巾一样丢在那儿。冯高中从没有这样全景式地看到过碓房村。飞翔的梦想终于实现,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以至于好几次都几乎握不住方向杆。

  上面是蓝蓝的天空和朵朵白云,脚下是严冬季节里的荒凉稻田,也许更高一点,他将会看到更为美丽图画,感觉会更特别。他努力试了两次,想再往上飞,但却不行,冯高中便平稳着向前滑行。冯高中想,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我从来没有这样飞翔过,原来我们的村庄这样小,原来我自己是个井底之蛙……

  飞翔好呀,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飞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飞到了什么地方,冯高中看了看油压表,里面的油已经不多了,冯高中想着要将飞机飞回去,可是方向杆失灵了,他急着想停下来,可是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如何降下。松掉方向杆,不行。松掉油门,也不起作用。当时研究飞的时候,总想着是要让它飞起来,飞得越远越好,飞得越高越好,就没有想到如何降下来……

  当时就没有想到要如何降下来。

  降不下来了,怎么办呢?

  降不下来也好,能到哪儿就到哪儿吧……

  天空,云朵,阳光,特别冷的风……冯高中管不了这么多了,他醉了,醉得很到位。曾经有一年,家里请人插秧,爹从镇上打了几斤苞谷酒回来,一院子的人喝得满面红光,一个院子都在吵吵闹闹。本来,大伙儿都在生活的重压下沉默寡言,是酒点燃了他们的激情,是酒为他们的生活增辉添彩。冯高中知道了,酒是好东西,就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地舀了一土碗寡酒,坐在谷草垛上喝。那酒先是苦,再是辣,后来却是香的。到了月色如霜的时候,冯高中已经醉得不醒人事。

  醉酒的感觉挺好,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不知不觉的醒过来。还可以忘记劳累,忘记忧伤,忘记钱,忘记考试呀什么的。现在,冯高中居然有了酒醉的感觉。他闭上眼,抱紧头,醉着醉着,就什么了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冯高中才醒过来。做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看着床前的爹、妈、冯大学、赵老师,他摇摇头,说,你们,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又犯病了吗?

  冯高中那天是把飞机开到了另外一个乡镇的山头,油已经烧烬,飞机跌落在一片苦荞地里,好在冯高中除了因震动而昏迷外,并没有受太多的伤。

  过了两天,冯高中摇摇晃晃走出医院大门,回到碓房村。村子里的人一脸惊讶。大伙都以为这个疯子早就永远离开了碓房村,想不到他居然连走路都不要人搀扶。

  七

  冯高中的思维的转变很快,好像是在密路丛生的大地上走路,走着走着,突然拐向了另外一条道。不过那样的道路,在碓房村只有他一个人能走。现在他想干啥就干啥,家里根本就不干涉他,村里的人对他敬而远之。现在,他又研究机器人了。赵老师直言不讳地问:在你的飞机还需要改进的关键时候,你却改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行吗?

  冯高中说,我想让现实和理想同步。

  他说得就是怪,你根本弄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冯高中曾设计过第一个机器人,小小的,中学生画图的圆规那么大。嘿,你别说,真的是圆规的材料做成的。那个机器人,手脚是僵的,但是它会唱歌。它唱歌的原理,是冯高中用铅笔在纸片上涂成长短不一的条儿,做成半导体。机器人动一下,触到了半导体的键上,音乐就响起来。他精心设计了,让机器人唱的歌是“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那声音有点电子琴感觉,但更像是鸭子在叫。冯高中把决定它送给了稻花。那个小人儿,他给它取了个名:冯老大。

  冯高中研究第二个机器人,他的做法依旧是就地取材。其实并不是机器人,而仅仅是个木头人,是粗糙的木头人。他先是将檐后堆着的风干了的白杨树、山榉子树锯断,将表皮刨光,在关节处打眼,上镙钉,装上一个头。木头人的脸是用硬纸壳画的,一片红一片绿,眼睛小小,嘴角往上挑,嘻嘻笑。木头人的头上,冯高中则给他戴上爹的硬壳毡帽。

  冯高中用一根木棒在后面推着,满村子吆喝:

  冯老二!我儿子冯老二!

  那木头人咯吱咯吱地,并不是很配合,常常是要跌倒了,冯高中又将它扶起。

  满村子人都惊慌了起来:冯高中疯病又发了!,冯高中真的疯掉了!

  冯高中说,这是冯老二!我儿子冯老二!

  有人说,那是啥机器人!不过是驱鬼的纸人!是吓雀的稻草人!

  赵老师走在从乡教办回家的路上,心情正郁闷。前几天给稻田施肥,赵老师在街子上赊了两包化肥,每包八十元,两包一百六十块。可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十八块钱。今天这钱虽到手,但这点钱实在解决不了解什么问题,心里硬是难过。是呀,钱不够用,心里还不平衡。现在,刚到学校工作的小嫩苔苔都发二百多的工资了。

  他刚走进入村的小路,就听鼎沸的人声。赵老师从那些烦乱的声音里听到了冯高中的名字。这个冯高中,又咋个了?

  赵老师快速穿过一片杨树林,就见冯高中推着“机器人”在前面走。冯高中一边走,一边叫道:冯老二,我儿子冯老二。

  赵老师叫道,高中,高中,你等等我!冯高中别人的话他听不到,但赵老师的话他听到了。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停住,笑了。赵老师看到冯高中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和浅浅的酒窝,眼眶潮了一下。

  赵老师说,让我看看你的发明。

  赵老师围着那木头人转了一圈,又从冯高中手里接过来试试。赵老师说,不错不错,比例适当,关节也算活套。他伸手在冯高中渐宽渐厚的肩上拍了两下说,发明家,了不起,你长大了!冯高中说,赵老师,你看出它的优点了吗?赵老师说,看到了看到了。冯高中说,他还些什么缺点,你给我说说。赵老师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说,满不错的,我陪你走走。

  这样,前边是机器人,后面是冯高中,再就是赵老师。赵老师边走边喊:大家都来看看,冯高中的新发明!冯高中的新发明!

  沿着村子里的小路走了两圈,估计大伙儿都看到了。赵老师说,我们回家,好好商量,把它改进,代替我们做事。

  冯高中说,人类太孤独了,我们需要伙伴。

  赵老师说,是的是的,我们常常觉得孤独。

  八

  冯高中是赵老师看着长大的。冯高中小的时候就与众不同,看到什么都好奇,都要刨根问底。他会在一些别人司空见惯的现象里想问题,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他还特别儒雅,特别懂事,不骂人,不和孩子们打架。见人就笑笑的,很有亲和力。这样的孩子,如果落在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他会很出色,很有前途。当然,就在碓房村也不错,在冯家也不错。但想不到的是,这孩子在即将成才的时候,出问题了。

  冯高中出事了,至少在别人眼里是出事了,出大事了。但他觉得这不是孩子的问题,有问题的是别人,是……往深处想,他也犯了糊涂,只好就此打住。现在,他和冯高中肩并肩,一步一步向学校走去。

  冯高中的研究技术逐步有了进展。他现在要做一个会干活的机器人,代替父亲在田里劳动,最简单的是可以吓走麻雀。每到秋天,田里的谷子成熟,平日里躲在白杨树林里吃虫子、吃坚果、吃草籽,现在它们就一群群地扑出来,叽叽喳喳地吃个没完,谷穗给它们啄得乱七八糟。一片一片的稻谷遭损,碓房村人的心疼得不得了。碓房村的防御办法就是在田里放火炮,用声音吓;或者甩炮石,用石头打;再就是插上个稻草人,给它穿上红红绿绿的衣服,戴个大大的草帽,装成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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