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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代明  来源:乌蒙山2005.5  录入时间:2013年8月14日

  

  柳琼是去年费了千辛万苦才跳出“农门”,被招进供销社的。当时柳琼惊喜万分,打心眼里感激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张江。可是一分到这深山峡谷的鸡毛似的购销店,心就凉了。启眼一望地老天荒,抬头一线天,低头是狭谷。黎明或傍晚山雾骤起,云山雾罩立刻填满沟谷漫上山顶,抓把浓雾就捏得出水来。一块块山尖八角、箥箕大的土地挂在半天的悬岩陡壁上。石头倒是层出不穷,一锄挖下去火星飞溅,响声叮当,可挖出的尽是失望和灰心。山民们披襟襟挂绺绺,帽子被汗水浸渍失去了本色,有的毡帽油亮闪光用来舀清水也不会漏。一床披毡就是男女老少最好的外衣,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席地垫坐,沾满了灰尘杂质,显得斑斑点点饱经风霜。有的人满面尘灰烟火色,白眼仁大而迟钝,痴痴地望着上天抛弃的这块恶劣贫瘠、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地方。不少小男孩精脚亮板老茧铜钱厚,踩在荆棘上没事的健步如飞。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向吝啬的土地尽情挥洒汗水,种一坡收一锅,满山的荞麦归磨眼,一会儿就吞吐完了,交了公粮分到各家就不多了。“吃粮靠返销,生产靠贷款”成了干部们汇报总结工作时的口诀。好在瓜菜半年粮,荞麦洋芋可当顿,虽然吃得气鼓食胀,放屁比赛似的乒乒乓乓地响,大家也没哪个觉得难为情。

  购销店的工作清闲而寂寞。柳琼心里空落落的。在家里在队上做大帮活路混工分倒还热热闹闹。在这里做伴的收音机除了讲话外,文艺节目没好声气,转去转来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歌以及八个样板戏的内容和唱腔,电影周而复始的放《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枪炮声震得头皮发麻。柳琼总觉得这不是她费尽心机挣来的理想的工作之地,太让人凄神寒骨了。柳琼到了购销店,下了窗户门板,轻脚轻手地扫地,揩柜台,理起扁担到河边挑沙井水,抽时间煮饭炒菜一眨眼就到吃中饭时间了。无事时柳琼就用双手托住下巴,睁着双眼望着门外荒山秃岭出神。百无聊赖的她有时走出店门和邻居妇女们无话找话的闲扯,以此来消磨这山中长长的光阴,打发这悠悠岁月。

  自从柳琼到购销店后,购销店的王兴顺就解脱了,他整天拎着水烟筒到小街上找闲汉吹牛下象棋,或是找风骚的妇女打情骂俏,或陪大小队干部在店内煎荷包鸡蛋炸花生下酒,兴趣来时高声划拳罚酒,喝得红头胀脑,大舌大巴,眼珠红得像打过架的黄牛。有时醉了歪靠在火塘边脚根脚扯呼拔地气,淌出沥沥拉拉的口水也认不得。柳琼抽空给他们弄下酒菜,听着醉汉们先发出的豪言壮语,再是胡言乱语,最后默默无语,丑态百出,不住地皱眉,实在忍不住,只得从后门跑出,在山根脚下干呕一阵。

  

  她常想起为跳出“农门”当上这工作同志找公社张江副主任那一幕。

  那天,柳琼掏出花手绢拉伸展垫在小凳子上坐下,显出巴结的神情说:“张主任,听说我被供销社录取了,给知道我分在哪里工作?这几天脸烧面热的,神魂不定的。”张江盯住她,用手弹弹烟灰说:“你急什么?既然已经跨进了工作单位这道门坎,还慌啥?就像今晚你已经进了我的卧室。给是筛子装洋芋——还会漏掉。在哪里工作好安排,只要我给供销社的曹主任打个招呼,还不是坛子里捉乌龟——十拿九稳的事。他们敢不照我的意见办?”“我也这么想,张叔叔大忙都帮了,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对我妈说‘您老人家放心吧,有张叔叔站在那个关键位置上使暗力,孬死也有八成。’真是树老根多人老心多,她这几天一个劲地催我来找你打听实在,省得夜长梦多。”“你回去给柳大妈说,这事有我作主,马上就要公布分工名单了,开会研究是由我主持的。还有,我只给你一个人透点消息,上面已经考察过我了。不久,我要进城去当县委副书记了。你们以后有事只管到城里去找我。你嘛,先到下面基层锻炼,抓捞些光荣资本。今后我找机会把你调进城去。现在,你乖乖地听领导安排,安安心心在下面搞好工作,你叔叔今后才好找借口调你,知道吗?”“最好把我留在供销社的街面上,我识字不多,去招呼旅社或在馆子里工作都可以,分到下面山区购销店我算不成帐,单打独跳难工作。表现差了,你今后难调我。”“算啦,你细皮嫩肉的,哪个忍心舍得拿你去做粗笨活。他们若忍心,那简直没有点人道主义精神,是铁巴心肠。你现在先到二半山区的清水河购销店工作吧,环境不算太差,还有个稳重的老营业员王兴顺。他业务很熟,你只去打个帮手敲敲帮帮锣,打个蘸水就走。那里隔你家不远,你可以早去晚来,节约些伙食钱,你母亲也放心。”“只是,只是……孤男寡女在个鸡毛小店,关起门一家人,别人会无的嚼出有的来。”“你好憨呀姑娘,刚才我不是说了嘛,你可以早去晚归住在你家里。何况人家老王四十翻坡的人了,有家有室,姑娘与你一般高了。你不要东想西想,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国家集体单位的正式职工了,要听党和上级组织安排,给是叔叔还会使花花肠子支使你上当。”张江拉开抽屉抓出一把水果糖放在桌上叫她吃,又剥一颗按在她手心里说:“吃吧,好日子才开头呢。愁什么,尖着嘴,多不雅观。”

  由张江副主任代表公社领导参加的供销社分工会议,在供销社小会议室举行。提到柳琼分工的去向时,张江说:“把她分到清水河购销店去吧,一是她还年轻,让她明白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点嘛,是为了培养她成长,使她很好地向老模范营业员王兴顺学习业务,今后好给她派上大用场。”曹主任用右手扶住下巴,眨眨眼神秘地笑笑说:“张主任,这给怕不符合常规,不符合游戏规则吧。给怕分远了,不利于你随时栽培,随时指挥调度、合理开发利用吧。”张主任挥挥手说:“去去去!莫乱讲哟,曹老当,我是她的叔叔,莫乱套。我认为严是爱,松是害,不管不教就变坏。当然,我自私,我有小心眼。我是怕把她放近了,像有些人兔儿也吃窝边草。所以嘛,我认为把她放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从长远的战略观点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才不敢学有的人吃着五谷想六谷,吃着老公想小叔,肚饱眼馋的,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同志们,还是知足长乐吧,还有好多年的快乐日子要过,别不知羞不知足,玩到最后只会纸上谈兵,实战阳萎。”众领导觉得分工已经明确,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欢欢喜喜地散会,各自去讨好报喜去了。

  

  生活往往会创造奇迹,山区小小的购销店破天荒地分来个俏丽的姑娘。柳琼穿着天蓝色的姐妹装,鸭蛋绿的裤子穿在苗苗条条的身上,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突出得恰到好处。光洁乌亮灵活的一条长辫还在展示农家女儿的风采,有弹性饱含青春的步伐使辫子有节奏地伸缩着摆动,眼睛清澈深沉犹如水波不兴的深潭,仿佛在无声地叙说神秘的只能意会的故事,小嘴圆而唇薄,一张口就会淌出些莺歌燕语,听得人舒服熨贴。老营业员王兴顺在这山高皇帝远的深山狭谷安营扎寨苦心经营,树大根深犹如上井岗山扎稳脚根的红军。常有山民进店在火塘边喝茶饮酒,摆割不断的长脚龙门阵。只是他家在山外的平坝头,有时要回家去照管家务解决性困扰,只得请实靠的人瞧店,或者购销店就关门大吉停业几日。他卖的东西人家拿回来复秤有时还会多些。只是大洋铁桶装的煤油卖到桶底点时会炸不燃,有时散酒味淡变得苦涩,盐巴也会回潮。

  王兴顺在业务上耐心地对柳琼进行“传授”,使柳琼懂得了经商上的不少“窍门”。王兴顺说:自古以来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扯布量尺寸时,每次带紧些,用手掐接头时往里挪一点,一匹布卖下来,少说也要赚几尺。称秤时红旺上少许扣点,酒里加些水,煤油里兑些水,一月少说也捞它百儿八十的。她对此默记,但却不忍实践。每当她看着站在柜台外纯朴黑瘦的面孔,看着那些破衣烂衫,黑而粗糙的手脚,信任饥渴的眼神和抖脚抖手的样子,以及从内衣裤口袋里费力地掏出千辛万苦挣来的钱,回想到自己童年时去购销店买东西的寒酸经历,她黑不下良心做。

  

  到月底盘点扎帐,长头不大。王兴顺不高兴了。他到街上基层大社去对曹主任说:“曹老当(指领导当权派),咋个分丧门星赔钱货给我?不招财进宝不说,尽干吃里扒外的事。把她调走算了,省得拦脚绊手的。”曹主任挤挤眼神秘莫测地笑笑说:“老王,你枉自这么大年纪了,见过不少大世面。我要说你是个不识货的主儿,她可是件无价之宝,有尚方宝剑的。这可是张主任点名道姓叫放到你那里作重点培养的珍稀动物。我档次低了,我可不敢轻易动。你不会好好调理她,教乖她,把她调教得乖乖巧巧服服帖帖的好用?”“唉,老当你说的轻巧,当吃根灯草,你别看她表面光溜水滑聪聪明明的,可那是马屎二面光,里面一包老粗糠。《红楼梦》上写贾宝玉‘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她会干啥子生意哟,只差手把手地教了,可她不照办,死心眼一个。”曹主任摸摸刮得青虚虚的下巴说:“你可知道张主任的深层用意?”“天机难料,官有十条路九条人不知。”“你可要侍候好这个小俏货。收得千年货必有赚钱时,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的……哈哈。说不定你要升官发财得靠她,或者你要背时倒灶也因她。哈哈,不多说了,不多说了。你明白了吗?”王兴顺听着惊奇得睁大眼睛怔了一会儿,忽然以手拍额:“啊!嘿嘿,嘿嘿,我明白了。既然话说到这个位份上了,我明白了!老当,这诸葛亮的锦囊妙计为什么不早说,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在下面摸黑路,碰得晕头胀脑的。”“嘿,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那好说好商量,这几个弟兄没说的,为朋友两肋插刀。我自有办法,保险把她保养得瓜瓜净净鲜嫩水灵,等着她的买主光临寒舍,保证蓬荜生辉,三生有幸。那么我少收入几文,哪怕再干贴几文钱在里面也值得。银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嘛。”曹主任见他转过弯来了就说:“老王,你不愧是风月场中的老前辈,一部《红楼梦》也翻烂了懂透了。深山里的野花鲜货也尝了不少,艳福不浅啊。等哪天心闲老哥我也抽空到你那里去耍耍,散散心。”“我说老王,你咋个这么憨呀,送上门的肥嫩嫩的野味你不尝尝鲜,还要叫我把她撵走,还念念不忘那几个小钱,你简直是脚裂子眼睛。”“哈哈哈,君子爱色取之有道,不知来头深浅,扎进去因小失大。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回我心里有了底,等我打道回府,我大动给你瞧!”两个挤挤眼又是一阵笑。

  

  月底盘点又短款,找不出原因,二人二一添作二五地赔。柳琼这回伤心了,刚出来工作,工资又不高,家中老母亲和弟妹还指望帮扶,更何况,一个人的名誉要得紧,不知内幕的人还以为自己手脚不干净,臭皮难背。

  她父亲的为人处世和教诲,对柳琼产生过潜移默化的作用,对她是刻骨铭心的。父亲为工作不辞辛劳很少回家的情景深深地烙印在幼小的女儿记忆中。每逢年三十晚家家户户吃团圆饭时,桌子旁总没盼来父亲露面。只见面带愁容的母亲叹几口冷气,在一个固定的空座位前舀碗饭各样菜分别拈点,饭碗旁规规矩矩地摆着一双筷子,又摆上一杯清花绿亮的酒,盼望丈夫像天兵天将一样喜从天降来。可每次等到的几乎都是失望。父亲把自己的好多日子,都交给了工厂。为人处世的第一课,父亲就是用行动来给她上的。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可亲可敬的人。她暗自下决心,长大就要胸怀坦白,对工作一丝不苟,时刻把群众的冷暖挂在心上,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可是文化革命一声炮响,推翻了这一切,父亲完美的形象被造反派丑化、打碎了。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就变了,昔日常常受表彰奖励的父亲成了“走资派”成了执行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孝子贤孙,成了搞自负盈亏,奖金挂帅,对工人搞关卡压的黑典型。他被捆得结结实实戴着纸糊的尖尖帽,上面插有招魂幡似的小旗帜,与一长串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为伍,赶场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展览示众招摇过市。柳琼曾躲在人群中见到父亲的脸又黄又泡,眼睛里充满迷惘和绝望。她实实在在想不通父亲的罪行到底是什么,难道吃苦受累把工厂办红火养活一大批工人也有罪?有时他被黑汁抺花了脸和手,提一面小破锣边走边敲引人注目。有时赶场天被罚了坐在工厂大门口,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对纸笔,旁竖一块牌子叫“写认罪书”。上厕所也有造反派跟步随步。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形势有所好转,父亲被放出来了,可人真的被改造得脱胎换骨了,本就瘦削的人现在变得形销骨立,皮包着骨头,两肩高耸,两眼放出白亮异样的光,先前的黑发变得灰白,人已经痴柯柯的,沉默不语,寝食反常。无论走到哪里。怀揣毛主席的红宝书,只要见到毛主席的画像,赶紧脱帽肃立,摸领正衣,掏出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举过头,高呼“敬祝伟大的舵手、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才转身离去。家人照管不了他,造反派说他装疯卖傻。拖了两年,他终于含恨而去。柳琼对父亲从前的为人处事和人格迷惑了,对父亲平日的教导产生了疑问,父亲的形象永远矛盾地交织叠印在她心中——一个好人落得如此悲惨下场,还算不算好人?纷纷扰扰的红尘闹剧,使她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捉摸不定,人生在世的无奈与凄凉,自己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像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随波逐流,随时都有遭灭顶之灾的危机。文革前童年时代的艳阳天,无忧无虑的生活早已消失,她只觉得世界变得冷冷冰冰的,即使大晴天,她感到寒气逼人,寒彻骨髓。

文章录入:田登康 责任编辑:田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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