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欢迎访问昭通文学艺术网
龙云秘史(十二)
作者:邹长铭  来源:昭通文学艺术网  录入时间:2011年5月20日

名花引蝶原无意

  1930年,蒋介石与李宗仁、白崇禧还相持于湘桂一线难分难解,中原大战烽烟又起。蒋介石腹背受敌,穷于应付,处境不太美妙。此公皮毛不正,总要到处境不太美妙的时候才想起礼贤下士,现在蒋介石想到了龙云,想到了历经三年内战才统一云南事权的龙云。如果能唆使龙云出兵广西在李宗仁、白崇禧的背后捅上一刀,牵制并力争击溃桂系主力,回过头再全力对付倡乱于中原的冯玉样、阎锡山,大局定矣。这是一着好棋,以夷制夷,以毒攻毒。可是蒋介石与龙云并无太深的交情,而且对于割据西南的地方实力派不论是龙云还是周西城、刘湘、刘文辉、杨森,蒋介石都有一种近于偏执的成见:猜忌多疑,机诈权变,不听话,不好驾驭。唆使龙云出兵广西,无颖是一着好棋,要运作却不免困难。

  当时在蒋介石身边有位自诩云南通的人物,时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江苏省政府委员,大名王柏龄。王柏龄1928年曾作为南京政府的特使到云南活动,与龙云和龙部的军政要员都有接触,公务兼及私谊,情况自然就比较清楚。据王柏龄介绍,龙云虽然也猜忌多疑,机诈权变,待人接物还是很有人情味的,“说得好,裤子脱给你穿都可以。”为了论证龙云的人情味,王柏龄列举了自己感触很深的几件事。一是龙云每当念及生母天高地厚的养育之恩,每当言及胞妹龙志桢一脉相系的手足之情,总愀然动容,热泪盈框,语不成声。二是龙云对夫人李培莲忠实不二,体贴温存,用情之专,在当时的上层人物中实属罕见。三是龙云对于有举荐之德的盟兄邹若衡执礼甚恭,逢宴必推首座,开口必称三哥,不像那种一富就阔,一阔就变脸的忘恩负义的小人。王柏龄历历叙说龙云的“人情味”,蒋介石听着实在不受用,若非用人之际,王柏龄笃定要承担“旁敲侧击、影射攻击”的罪责。王柏龄建议,要笼络、收买龙云使其听命于南京,既要许以高位,餐以厚利,从长远计,更要联络感情,培植友谊;而龙志桢、李培莲无疑是最理想的感情的粘合制,友谊的催化剂。形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蒋介石没有太多的犹豫,采纳了王柏龄的建议:任龙云为讨逆军第十路总指挥,统率所部,出击广西,南京政府除一次性拨付龙部一百万元开拔费外,按月计发军饷四十万元,一俟龙部攻占南宁,即发表卢汉为广西省主席。又派特使代表委员长到昭通祭扫龙母太夫人陵墓,顺便也给李培莲龙志桢捎去了两份厚礼。

  当时龙云的日子并不好过。持续三年的混战,龙云虽然上了台,三迤大地却已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府库空虚,财力枯竭。更让龙云不安于斯的是他那位嫡亲的姑表兄弟卢汉。卢汉在龙云争夺云南统治权的内战中立了大功,也培植了自己的派系势力,功高震主。因此,能打着讨逆的旗号,又有蒋石介提供赞助,到李宗仁、白崇禧的地盘上去发展,何乐而不为?若顺利,有一个广西省主席的位置安排卢汉,对外扩张多了一块跳板,身边也少了一个不安定因素,算得是几全齐美的大好事。精干算计的龙云愿意与蒋介石交一回朋友。所以,委员长的特使到了昆明,没有费太多的唇舌,双方便拍板成交,龙云命卢汉为前敌指挥,率部出征广西。令特使挠头的是到昭通炎山扫墓的任务。龙云手里有汽车、有飞机、有火车,可一样也派不上用场,特使所能享受的只能是一乘滑竿,一项暖轿,和一队驮运礼品的骡马。

  从昆明出发,经嵩明、宣威,绕道贵州的赫章、威宁,一路风尘,颠簸了半个月才进了昭通城。喘息了几天,由东昭行政督察专员、守备司令、昭通县长等一干要员扈从陪同,浩浩荡荡再向炎山进发。

  龙志桢先行接到通报,少不得要对接待安置作些必要的准备。馆驿要粉刷、油漆,要添置几架屏风、几盏宫灯,还有几幅名人字画也是少不掉的。特使的伙食当然不能按“四菜一汤”的标准,也不能天天烤乳猪、剁肝生。海参、鱿鱼、燕窝、鱼翅等等,得派人到昭通、叙府采购,“天上的斑鸠,地上的竹溜”,乃至金沙江中的“水鼻子”都是不可或缺的物什。吃的住的之外还有一项必须克期完成的工程。

  老夫人的陵墓在松乐村东二十里的仙人岭上。岭东的松乐村是省长故里;岭西的西达沟,是卢汉卢师长的祖居之地。仙人岭得名于山腰的“仙人洞”。“洞中有若房室者,旁则排列石钟、石鼓及锅碗床椅等类,钟鼓击之有声。其洞甚深,乡人尝入其中,数十步豁然开朗。有上下田坝,上坝无水,下坝有龙潭可资灌溉,传为仙人居憩之所……山水之奇,笃生英俊,有龙卢诸名公可信乎。灵运所钟,非偶然也。”由此观之,老夫人的陵墓占在龙脉上,风水是极好,可祭扫却不免周折。龙志桢决定修一条路,路宽五尺,足可供轿马并行。路面用卵石垫底,再以黄沙铺洒。陵园墓道,用纯然一色的黄麻石铺筑,有神龟、神龙、狮、虎、鹰、鹤、杜鹃鸟等等吉样物的石雕造形。最为关健也最令龙志桢操心的,是全路的选线设计不能泄漏了龙脉气数,不能有损灵运风水。龙志桢辛苦。一架罗盘,两位精通勘舆之术的老先生,栉风沐雨,逐日奔波于山野之间,历时近月,总算毕竟其功。

  准备工作烦难,祭扫却筒单。供神主、燃香烛、献三牲;上分昭穆,下列男女;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再跪……一切只按着普土的赞礼循规蹈矩地做去。礼毕,主祭人与合族男女聚在一起,海吃海喝欢乐一回——按时尚的都市幽默称作“嘬一顿”,按龙云家乡的土话叫“甩一台。”

  令世人目炫神摇、大开眼界的是委员长礼赠龙姑太龙志桢的那套富丽堂皇、典雅精致、十足宫廷气派的梳妆台。用料是海南的柚木、岭南的紫金漆;构件有立柜、平柜、脂粉盒、古玩架。立柜的穹顶上一台兼有报时和鉴赏功能的瑞士出产的工艺钟,由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柱着镏金的钟摆一摇一晃;平柜光洁如镜,背衬“环肥燕瘦”的仕女图;古玩架则拼装出云水、万寿等图案,泱泱有大家气派。最为奇妙的是那面法国原装进口的穿衣镜,据说不论晨昏早晚,只要临镜顾盼,都能光华灼灼地映照出你的窈窕身躯,花容月貌。神了!还有更神的,镜面上竟还有“蒋中正”的题款。

  这是一则难以确认其细节真实的轶闻,既绘声绘色地流传于市井口碑,也语焉不详地见之于专家学者的著述。我怀疑“一个国家”、“一个政党”的“一个领袖”,将如此精妙绝伦的梳妆台礼赠一位年逾不惑且矢志不嫁的女士是不是太过于轻佻、轻薄?是不是有失委员长、总裁、总司令的庄敬?是不是有违中正和平的意趣?然而,有言其真实者,不但对此事的起因、经过、结局,时间、地点等言之凿凿,且以无可置疑的口吻告诉我:蒋介石题赠的穿衣镜、梳妆台解放后还摆放在炎山区政府。不信邪,我追踪采访到了炎山,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田边地角,愿意且十分乐意对我讲述龙姑太轶闻故事的人不少,对“梳妆台”、“穿衣镜”都持肯定态度,但我最终也未能站在那奇妙的穿衣镜前一睹我自己的风采——人皆言,“文革”中毁了。

  事无定规。总裁也有不“总裁”之时,中正也有非“中正”之意,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对于蒋介石的殷殷关切,龙志桢是不是特别地感激?是不是特别地看重?无从惴测。未嫁先“寡”,天道何其不公。龙志桢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死亡但她必须活着,而且要活得人模人样,庶几与她的身份与地位相称;要活得有声有色,方能与她所经历的荣誉与羞辱等值。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勾起的也许更多地是不堪回首、难以言喻的凄婉、哀怨之情。龙志桢不会因为蒋委员长格外的关切而受宠若惊,但她也不会拒绝委员长的关切可能为她提供的机遇。就在这一年里,她办了两件平生引以为豪的大事,一件是彻底打垮了海乌阿四、海五补,报了血海深仇;一件是把胞兄说了多年却一直无暇顾及的龙氏家祠工程付诸实施。至于家祠落成之日、她不是作为主祭人或陪祭人,而是作为配享祀祠的对象躺在棺椁里被送进家祠,这倒是她始料所不及的。

春华秋实尘俗中

  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三辫两块的浮云,有无声无息的河风从静默的山头悄然滑过。金沙江在狭谷的深处躁动,涛吼仿佛源于远古却依然回旋于天籁的金钲鼙鼓,遥远而又贴近,虚幻却又真实。

  民国十九年(1930年)农历五月初七,这天是老夫人的九周年忌日。龙志桢选择这个日子誓师出征,报仇雪耻,显然有“哀兵必胜”的用意。在龙氏家族的历史上,应该为这天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按照龙志桢原来的计划、设想,行动安排在秋后。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山上的木漆、花椒、油桐,地里的稻谷、玉米、荞麦,到九月底就该采收了。——该收的要收起来,该摘的要摘回来,租谷徭赋、衣食用度,龙志桢都不能不未雨绸缪。促使龙志桢提前行动的主要原因,当然是蒋委员长对龙氏家族的格外关切,所谓“为了打鬼,借助钟馗”。过了这座山,听到的就是另一座山的鸟叫了。龙志桢心里想到的,其它人未必想得到。万一胞兄出兵广西败绩呢?万一因广西败绩或其它什么原因再引发一次“六·一四”政变呢?龙志桢对胞兄的大红大紫寄以厚望却也不无隐忧。龙志桢不愿也不能把家族的命运、荣耀完全系在胞兄一人身上。水流石不转,要有一块绝对属于自己的、落地生根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地盘,任你风谲云诡,任你河东河西,方能我自岿然不动。正因为如此,龙志桢把扫荡家支仇敌看得比乃兄出兵广西更紧迫、更重要、更利害攸关。在款待委员长特使的日子里,龙志桢对陪同特使前来的地方军政首脑给予了更多的关注,表达了更多的热情。送行的头天晚上,龙志桢把那位佩少将肩章的驻军旅长和那位着礼服的行政督察专员从馆驿召来,“想和父母官唠唠家常”。在亲切而友好的气氛中,龙主席的胞妹转达了龙主席的几点想法,“征求”父母官的意见并希望得到父母官的支持,最后再送上一份不成敬意的薄礼。如此这般,该办的事都顺理成章地件件落实了。

  未几,东昭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发布公告,致罪申讨海乌阿四、海五补勾结江外股匪,窜犯沿江各地,滥杀无辜、奸淫妇女、掳掠人口、扰乱地方秩序等等滔天罪行。明令宣示:除已严饬各县团队严加防范外,特委请驻东昭云南陆军某旅即日进剿。记住,是“委请”,所以开拔费、械弹补充费、恤赏费一文不能少,循例由官绅士民百姓分摊。

  四月底,驻东昭云南陆军某旅某团三个加强连分两路进剿,于五月五日端阳节完成对海乌阿四、海五补及依附他们的各家支势力的分割包围;由龙家的汉佃和家支娃子编组的五个中队也已集结完毕。

  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三辫两块的浮云,有金沙江的涛吼和无声无息的河风从山头滑过。

  二十四只牛角号憋足了气,二十四门马蹄铁炮已装填了火药挂上了引线,二十四头待作牺牲的壮牛已经过毕摩的洗礼,二十四面大旗上绣着娇健的飞鹰、无敌的猛虎和吉祥的杜鹃鸟——图腾在我眼里,神灵在我心中,阿门!

  恍眼看去,排列在二十四面大旗下的二十四支队伍不太像那么一回事。长者两鬓霜染,幼者稚气未脱,真地是“上阵还要父子兵”,让人敬佩得只想哭。看着装,有穿毡衫披毡褂的;有长袍短衫横腰系一根皮条的;有穿黑拷绸紧身夜行衣靠歪戴洋毡帽的;衣冠不整,七色驳杂,还谈得上什么军容风纪?再瞅瞅那装备,有虎视耽耽的机关枪,有威风凛凛的小钢炮,有卡柄、九连环、独角龙,还有显然是从祖辈、父辈手里继承的大刀、长矛、弓箭、栎木杠子……确实差点档次。可是,你只要仔细留意一下这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那被仇恨燃烧得滴血的眼睛,那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的神情,你就不会怀疑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他们可以三刀六个眼地倒下但决不后退半步,他们可以毁灭一切连同自己。

  没有人说话,听不到枪械碰击的细微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同这上千名勇士的身躯、意志、生命、灵魂,都凝固成了龙志桢手里一块可以随时敲击出一团火花引发一场爆炸的燧石。

  辰时到!赞礼的普土喝喏。早就憋足了气的牛角号鸣嘟嘟吹响,马蹄铁炮轰得天昏地暗。大开中门,出仪仗,龙志桢朝着她的队伍走来。玄青色的上装,无领、紧衣、窄袖,同样玄青色的裤子却宽松得多。横缠腰间的黑丝帕上插一支象牙柄的推轮,悬一把精致的银刀,更凭添几分英武。“擦耳瓦”散披在肩上,包头上斜插一支钝金打制的振翅九天的飞鹰。队伍轰然一声“爆炸”了,山呼海啸,地动山摇,勇士们忘乎所以地欢呼,为头人也为自己,为胜利也为失败,为报仇也为结怨,为屠杀也为被杀。家支械斗无是非可言。在无是非可言的家支械斗中,枉死者和幸存者都不能改变奴隶和准奴隶的地位,他们都清楚这一点。但他们在走向流血和拼杀时,仍是那样地狂热,那样地急不可待,那样地热血沸腾、心潮激荡。

  许多年前,在我兴趣盎然地从祖父和父亲嘴里发掘有关黑彝家支械斗中的奇闻异事时,我曾迷惘于并无太多实惠的家支娃子们何以对“打冤家”会那样狂热,对鲜血和屠戮会那样盲目甚致渴求?我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我长大了,在一个特定的时期有过一段不该经历的经历后,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我和龙志桢的家支娃子们其实并无两样。

  面对着欢呼雀跃的奴隶准奴隶们,龙志桢目光朦胧了,她真诚地感动了,因为眼前这场面,也因为过去的十几年间苦心孤诣、惨淡经营所付出的一切。

  ——是她出资出力,在金阳的灯厂、罗德古等地建乡场,添设金沙江渡船,设置公平计量,组织保商护路,开大凉山腹地定期集市贸易之先河。

  ——是她首倡捐资在灯厂、天地坝、对坪子等地兴教办学,亲自到昭通礼聘教师,亲自动笔编写乡土教材,接纳家支娃子和屯垦汉佃子弟入学就读,开当地教育之先河。

  ——是她把因为天灾、兵祸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招募到地广人稀的凉山屯垦,发给工具,贷给粮食,自由开垦,定产定租;在垦区编练保甲,配发武器,组建保卫队,既负守土自卫之责,又可随时调遣,集中使用。

  ——兴修水利,设立义仓,开办义渡,发展产业,她四处奔走,操心劳神。

  体谅民意,顺乎民情,收拾民心,所为何事?形而上,彰德行善,济世利民。形而下,洗刷纳吉家的耻辱,重振纳吉家的声威。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报仇,唯民心可恃,唯民心可用。龙志桢不枉入过私塾也读过新学。

  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龙志桢走到临时垒筑的祭坛前。全场哑静。普土赞礼,迎祖宗神主,祭献三牲,毕摩诵念经文……。侍候好祖宗,再来安顿祖宗荫庇下的儿孙。管事铺排开一溜二十五个青花细瓷大海碗,满上酒;再把一只毕摩用咒语点化过的偏冠子的大红公鸡递上来。大红公鸡不知其死期将至,扑腾着翅膀极亢奋极昂扬地吼出一声“喔喔——”。龙志桢抽出银刀,别过鸡头,银刀的刀尖在鸡脖子轻轻一挑,艳红如霞的鸡血淋淋漓漓地洒进酒碗。龙志桢率先垂范,排列在“飞鹰”、“猛虎”、“杜鹃”旗帜下的二十四支队伍的队长相继端起血酒,单膝跪地,随龙志桢盟誓:

  “有仇报仇,有冤申冤,命以命讨,血以血偿。万众一心,生死不惧,有渝此盟,人神共殛!”

  “有渝此盟,人神共殛!”

  誓师出征的最后一项程序是校阅。仪仗队由精选出来的六十四名勇士组成,勇士们袒胸,赤膊、擎鬼头刀,脸上都用锅烟涂成一个模样。长幼不齐,着装不一的队伍在队旗的导引下循序由校阅台经过,含意不明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显示着绝对的忠诚和热情。太阳仍不动声色地悬在头上,仿佛在审视与鉴定每一个人的狂热和虔诚。悄无声息的河风把每双脚下的躁热的尘土轻轻扬起,在每个被咸涩的汁碱浸泡着的身躯上凝成厚厚的茧壳。牛角号仍一如既往地吼着“呜嘟嘟”的苍凉而恐怖的调子。马蹄铁炮在有过两次整齐的排放之后已变得稀疏而零落,只有从受阅者喉咙里挣出来的呐喊声依旧高亢激烈,惊天动地。龙志桢站在校阅台上,瞬间,她对自己竟然成为了这支队伍的统领有些困惑不解,更为自己在当了多年事实上的统领后还会突然困惑怅惘。然而,队伍就要出发了……

  这是一次总清算。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惊险曲折的情节,结局早在誓师出征之前就已确定无疑。在海乌阿四马前授首、海五补弃尸山野之后,龙志桢确实陶醉了几日。但仅仅陶醉了几日,心情又有些微妙的改变。大仇已报,夙愿得偿,自己还有什么丢不开的呢?盈则亏,满则溢。常无端地念叨这句话,也就常常无端地伤感自己的日渐其憔悴、衰老。蒋委员长礼赠的奇妙无比的穿衣镜成了如影随行的难以摆脱的魔鬼,招引她,也寒碜她,不论白天黑夜,总是不依不饶、纤毫毕现地展示她的不忍卒视的形象。人生苦短,来日无多,承认这点是困难的、痛若的。可一旦平心静气地承认了,也就比较坦然的走向了归宿。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纳吉美吉即龙登凤也就是龙志桢不无自豪也不无遗恨地辞世,享寿春秋四十六。

  龙志桢病故后,民国云南省政府呈请南京政府中央民政部批准,追封龙志桢为节女,蒋介石、宋子文等国民党军政要员数十人题词、赋诗,以表达哀挽之情。

  在地方历史文献中,记述龙志桢生平事的文字比龙云、比卢汉、比古往今来昭通籍的任何一位名人所能留下的都要多,这其中当然有权势的影响,但也得承认龙志桢确实有许多不平常的作为。

  民国十三年(1924年)刊行的《昭通志稿》破例为龙登凤立传——生不立传是修志的规矩,龙云、卢汉都不敢奢望有生之年成为志乘之书的传主,龙登凤独享此殊荣。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再修《民国昭通志稿》,龙登凤又一次成为地方志乘之书的传主。

  1937年9月,龙志桢还山归葬,平生不喜文墨的龙云援笔为胞妹撰写墓表。情动于衷,发为心声,历数龙志桢平生事,且除隐讳“未嫁先寡”一事外,并无更多的虚饰溢美之词。现节录几段,读者或许也会有兴趣的:

  胞妹志桢既殁,吾乡人士举其守贞、尽孝、劝农诸事实,上达国民政府明令褒扬并颁“贞孝慈祥”榜额。于是,海内名流锡以文辞,播诸歌咏,连篇累帙。吾妹数十年坚志苦行,于斯无愧,惟在云,痛念骨肉长逝不返,其殁后荣誉奚足以塞吾悲!爰再摄其平生崖略表于墓,以志吾之哀恸。

  云既从事军旅,妹侍先母跬步不离,经理巨细,井井有条,综每岁租入,裁量以制用。复喜周恤亲党,婚丧不能举者,贫病不能自振者,不惜倾囊资助,无吝色,亦无德容,如是者有年。先母弃养,云以军次遄归,则妹已先于哀毁中料理丧葬,无不具备。四方临吊者数千人,以筹备周敬,无不嘉悦,谓其洽事精详愈于男子。洎云绾军符主滇政,益不遑问家人生产。妹于治家之外,尤尽力公益事业。尝捐助地方开水利、修桥梁、兴学校,以独立创设炎山、回龙场小学;出资供给地方寒俊留学省内外至数十人;垦辟草采数千亩,用以安集邻省逃荒入境之穷氓至数百家;建筑昭通女子学校出所蓄数万元;其乡中积储仓谷、设置团保及昭通创设实业公司,无不与有力焉。

  云以妹任事勇毅,体弱过劳,尝迎至省垣稍事休息,妹处姑嫂情义恳挚,待子侄有恩纪,诸子侄亦喜依其姑,受教惟谨。妹劝云尽心国事,宜持大体,并尝告以地方疾苦事。吾冀妹尝在侧,裨补阙遗,而终以地方事业萦怀,不得已乃送之归……

  呜呼!吾妹自幼痛母孀居,即矢志奉亲,始终不渝。既而以一女子独立治家,使云得尽力国事;复竭力为地方谋公益,皆卓然有所成就,今溘然奄逝矣!岂一人一家之悲?实地方所共惜。其殁后哀思宜也,非虚誉也!呜呼痛矣!

  1993年杀青的《昭通市志》(评议稿),龙志桢有传,其中对其资助教育、水利、实业等公益事业和开设乡场,招佃垦荒诸事,记述至为详尽。

  龙志桢九泉有知,应该感到欣慰了。

文章录入:管理员 责任编辑:管理员
上一篇:龙云秘史(十三)
下一篇:龙云秘史(十一)
查看所有评论列表
发表评论者本站将记录IP地址,请对自己的言论负责,注册用户请先登录。谢谢!
评论内容
验证码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关于我们 | 投稿说明 | 读者留言
主办单位:云南省昭通市昭阳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单位地址:云南省昭通市昭阳区行政办公中心211室
电话:0870-2832012 传真:0870-2832012 邮箱:zyqwl209@126.com
法律顾问:迟学兴 刘平文 网站备案:滇ICP备05003102号
请使用IE7.0以上或者 FireFox,谷歌等浏览器访问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