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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云秘史(十五)
作者:邹长铭  来源:昭通文学艺术网  录入时间:2011年5月20日

龙三公子“出嫁”

  “明洪武二十一年,东川土府叛,据乌山路作乱。上谕,遣颖国公傅友德为征南将军,督师进剿。阿朵土酋禄阿茂随师堵截蛮匪有功,授土千户世职,住居拖车阿朵,领地千二百里:东至牛栏江界20里,南至三甲地界100里,西至药山40里,北至九甲地界 50 里交茂租。阿茂传鲁祖,鲁祖传登,登传永功,永功传允昌,允昌传有明,有明传跃祖,跃祖传朝宗;朝宗故,乏嗣,嫡堂弟禄朝纲袭;朝纲死,子廷英袭。”

  父逝子承,兄终弟及。

  廷英之后呢?

  禄勋霖。

  禄勋霖何许人也?

  禄廷英的招赘女婿,民国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的三公子龙绳曾。

  阿朵土司的领地,分布在大药山东麓、牛栏江西岸,按民国的行政区划,归属云南省第一行政督察区巧家县地。在民国之前,这地方情况比较特殊,“时而为滇境,时而为蜀地,虽有领属之官,实乃化外之区。”从阿朵土司建署的拖车跨过牛栏江,西南行百里,就可以直接走到炎山松乐村纳吉家庄园的大门口,如此说来,老土司与纳吉家算是近邻。但迄至1932年初春,近邻之间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联系。最初,是皇封诰授的老土司不屑于与沙马土司手下的小伙目来往,不在一个档次上。后来情况有了变化,老土司又不能不警惕暴发后的小伙目对自己可能构成的威胁。鸡犬之声相闻,老死难相往来。——没有办法,这是生存和发展的需要,现实和未来利益的需要。至于后来的联姻,当然也是生存和发展现实和未来利益的需要。

  阿朵土司的历史从明洪武二十一年开始,但禄氏家族的历史要悠久得多。掌管经籍的摹寿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为了躲避洪水、瘟疫和无休止的仇杀,先祖带着怀孕的妻子,翻越乌蒙雪山,逃到了一个名叫“阿旺”的地方。阿旺在金沙江左岸、牛栏江右岸,先祖选择它作为家族生息繁衍的福地。

  一天晚上,躺在用棘杖、葛藤和篙草搭盖的窝棚中,怀孕的妻子把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告诉了先祖。妻子说,她腹中有两个胎儿,每天日出、日中、日落三个时辰,腹中的两个胎儿都要爆发一场剧烈的争斗,她也因此而承受着每天定时而至的不堪忍受的痛苦。妻子甚至能够惟妙惟肖地描述两个胎儿横眉竖眼、咬牙切齿的凶恶形象。“窝里斗!”凶兆!先祖捶胸跺足呼天抢地泪水如滂沱大雨。最后先祖不得不作出一个痛苦的决定:分娩后,保留先见天日的一个,另一个必须在发出第一声啼哭前掐死。先祖的决定是英明的。但由于女人的柔弱、轻率、善良与无知,先祖的英明决定未能得到执行。孩子生下来了,妻子把其中的一个留在了阿旺的窝棚里,带着另一个渡过牛栏江,逃进了乌蒙山。山川无言,日月无声,岁月漫漫地流过了一个年头又一个年头,留在阿旺的孩子成了乌蛮部落的首领,逃进乌蒙山的孩子也成了乌蒙部落的酋长。天意是不可抗拒的,“窝里斗”在远比母亲的胞宫更为广阔的空间里一代又一代地继续,而且不再以乌蛮和乌蒙作为划分阵营的标准。于是,家族中的某些支系为了躲避洪水、瘟疫和无休止的仇杀,又开始了新的迁徒。

  我们经历了千难万险,

  离开了多灾多难的地方,

  渡过牛栏江,

  走到大药山下的拖车。

  满山是无边海岸的森林,

  虎、豹、野牛成双成对,

  老熊、野猪成群成帮。

  牛栏江两岸龙毛竹密密扎扎

  复盖着江面,

  江水哗哗地在龙毛竹下面流淌。

  有成群的猴子在江岸上奔跑,

  雄鹰、飞雕自由自在地飞翔,

  小鸟叫春的声音清亮悦耳,

  大药山的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捕猎虎豹,我们开荒种地,

  起初住岩洞,后来住窝棚,

  阿朵土司建起了城堡,

  我们才住进了村寨……

  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情景呵!每个人都会向往这样的所在,每个人都会留恋这样的地方。然而,流传久远的古歌常常只表达一种愿望,一种并不真实存在的向往。

  阿朵土司的领地起起伏伏地铺展在大药山下。在一本古老的典籍中,关于大药山,我们可以读到这样一段文字:“羊肠绳曲 80 余里,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缘屣者若将阶天,南中诸郡,以为至险。山上多毒草,盛夏月,飞鸟过之不能去。”

  在另外一本晚近数百年的地方志乘中,对大药山的记述就更为详尽,更多神秘、魔幻的色彩:“山之正顶,形似金钟,又名金顶山。全山形似大佛,在其胸腹间,龙潭多至百余……周围延袤四五百里,浩浩林莽,杳无人烟。野兽如虎、豹、豕、熊之属,声啸盈耳,出没其间。山之阴,有毒泉,人兽饮之立毙。有迷魂树,叶紫,果实红艳,异香袭人,误触之,顿时魂魄渺渺,非五七日不能还阳。”

  阿朵土司的城堡选址在大药山东麓,濒临牛栏江岸。“绝壁嶙峋,下临深渊数百丈。有栈道沟通江外,计程二十里。其中,仿佛灵蛇之迹者八百丈,蜿蜒若长虹之势者十二寻。有悬崖不可栈者,绳牵之;大江不可渡者,藤引之。”城堡设四门、四楼和四座高六层的挂碉。城垣之内,有议军、议政、理财、司法的公事房和监狱,有供主人起居淫乐的回廊小院,有专为主人提供服务的缝纫、绩麻、造纸、修造枪械的作坊,有按每年实收三千五百担地租的储藏规模建盖的仓库,有亲兵卫队的营房……自明洪武二十一年受封,历经数百年沧桑风雨,阿朵土司的统治根深蒂固,使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使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中央王朝都不免相形见绌。得之于风水?得之于气数?得之于仁政?得之于暴政?奇矣哉,难言究竟;天地人,谁是主宰?

  在第十代土司禄廷英承袭世职后,阿朵土司的地位受到了土司自身缺陷的挑战。从十七岁开始,禄廷英就为解决后嗣不屈不挠地奋斗了几十年,但上苍毫无垂悯之意,始终不为他提供一个振作的机会。岁月无情,禄廷英垂垂老矣,只好把大管家的女儿过继为养女,取名禄勋珍。养女要作为继承人还有难处,名不正言不顺,必须为禄勋珍物色一个各方面都非常过硬的配偶,才有可能使阿朵土司的余荫绵绵不竭。寻寻觅觅,寻找各方面都非常过硬的对象原来也困难。因此,在1932年早春那个不甚明朗的早晨,当为省主席的三公子求婚的媒人走进议事大厅,当媒人代表三公子也代表省主席完全接受了禄廷英的条件,禄廷英还算大气,没有当场因为过度兴奋而猝然倒地。

  其实,省主席的三公子不惜屈尊纡贵,改名换姓,跑到这山荒水遥的土司城堡里倒插门,不可能没有婚姻以外的目的。当时,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凉山地区部份彝族上层人士正酝酿脱离西康,归属云南,这让龙云很受鼓舞。但要经营凉山,进窥川康,单靠胞妹龙登凤在金阳一隅行动难成大的气候,而如果以地跨金沙江两岸的巧家县为跳板,则进可以直抵凉山腹地的布拖、宁南、普格、会理、西昌,退可以金沙江、牛栏江为屏障,也不致牵动云南全省大局,进退自如,游刃有余。但若要以巧家为跳板,阿朵土司是必须争取、依靠的力量。而要争取借重、依靠阿朵土司,难道还有比联姻更积极、更稳妥的办法?

  1932年7月的一天,当龙绳曾紧紧搂抱着晃晃悠悠的溜索,战战兢兢地从牛栏江的惊涛骇浪上爬过;当龙绳曾死死拽着绝壁上垂落的藤蔓,心惊肉跳地爬过“蜿蜒若长虹之势”的栈道;当土司城堡的大门在闷雷样的礼炮声中朝龙绳曾敞开,龙云家族的历史上应该为此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婚姻的程序按传统礼仪作了某些调整。阿朵土司的养女不是出嫁,省主席的公子也不是娶妻,这就是必须调整的理由。“奠酒”、“烧鸡吃”“打财礼”,一如既往,但“迎娶”事实上已不存在。倒插门的女婿,“迎”什么?“娶”什么?走进土司城堡的龙绳曾需要接受一项必须接受的认证,即“龙绳曾”变为“禄勋霖”的“入籍”仪式。

  走进城堡,有一片旷地,一条黄沙铺垫的通道。顺通道前行,绕过一面彩绘着天地日月星辰的影壁,就是议事大厅。大厅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位,每个神位前燃一个灯碗,点一对蜡烛,插一把线香,挂一张由毕摩书写的凡胎肉眼无法辩识的祭文。左右两张公案,一张是摹寿、普土和毕摩的席位,另一张摆放着禄氏宗谱、坐着禄廷英与他的太过于年轻的妻子。烛光摇曳、香烟缭绕,气氛既神圣,又神秘。龙绳曾在走进大厅时告诫自己,要表现更庄重一点,更严肃一点,要尽量接近那种被称为虔诚的、神圣的东西。婚姻是胯下的马,不说天天换,但绝对不会一匹老马骑到死。而“入籍”就不一样了,与有数百年根基、上千里地盘、亿万计财富联系在一起的“入籍”,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明确了行为的基础,在走进议事大厅的瞬间,龙绳曾确乎已经找准了感觉。

  普土唱礼。

  参拜列祖列宗——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跪!一叩首……

  叩请父亲、母亲大人——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龙绳曾一脸的虔诚,一脸的神圣。

  摹寿开始诵念祷祝的经文。

  “众神十七神,女神十五神,乾坤十二神、日月父与母。……”

  问:“你就是禄勋霖吗?”

  答:“我是。”

  问:“众神十七神,乾坤十二神,众神有灵。你就是禄勋霖,你记住了吗?”

  答:“记住了。”

  问:“你的父母呢?”

  答:“我的父母大人都在这里。父亲、母亲在上,儿禄勋霖祝父母大人千秋万寿,万寿无疆。”

  一脸的虔诚,一脸的严肃。龙绳曾心里说:都万寿无疆了,我这倒插门女婿白当?龟儿子!

  禄廷英抬抬手,算是认可了这个“儿子”。摹寿把“禄勋霖”恭恭楷楷地录入宗谱,“入籍”的仪式完毕,省主席的三公子办完了下“嫁”给禄勋珍的合法手续,剩下的婚宴、入洞房其实也就无关紧要了。

  婚姻是虚假的,但很重要。这桩婚姻推波助澜地把龙绳曾拥向了他人生辉煌的峰巅,也把他推入了人生罪恶的渊薮,并且深刻地影响了此后二十余年间滇、川、康、黔边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进程。

小国之君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夜,老土司禄廷英溘然“仙逝”。人皆有一死,但刚刚祭祀了神树便撒手就走,总让人心里说不出个滋味。神的垂爱?神的责罚?不幸?大幸?这事让土司的臣民百姓惴惴不安地议论了一阵子。

  祭祀神树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时间在每年农历正月初三至十五。程序是由土司亲率家兵一百名,到大药山上一个指定的地点狩猎,再带着猎物到“天神大树老爷”面前祭祀,以乞求神的关照,神的保护。

  神树在土司城堡东北向五里的龙山上,共三棵。在世俗的眼里,不过就是三棵树,一棵核桃树、一棵枣树、一棵堂棣树,比较古老,树形也比较地端正,如此而已。但毕摩说,那是神树,于是便成了神树,便成了“天神大树老爷”,年年享受祭祀,至今仍在享受祭祀。

  祭祀的礼仪也有严格规定:狩猎所获要全部带到龙山上,带到龙树下。每棵神树面前烧一堆火,主祭的土司亲手割下三十片兽肉,分别用三根木棍穿成三串,每堆火上烤一串;告天,下跪,在每堆火边插三支香烛,烧三堆钱纸,一边烧钱纸一边祈祷:天神大树老爷,你根插大地,头顶天帝,请你保佑禄家全家平安,兴旺发达,子孙富贵,河山永固。祈祷辞自然还可以根据现实的需要,可以向天神大树老爷提出某些具体的要求,但必须事前经过毕摩认证,绝对不能临场即兴发挥。

  禄廷英祭神树祭了几十年,每年都诚惶诚恐、诚心诚意,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可面临民国二十六年的祭祀,心里却不免忐忑。人生已经无可逃避地越过了花甲,逼近了古稀,精神萎顿,内里已经枯竭了。一次偶感风寒,便在病床上缠绵了几十天,咳、喘、心悸、盗汗,如此糟糕的健康状况,能经得住上山狩猎、风餐露宿的辛苦吗?很想让禄勋霖代劳,又怕有违祖制,有悖神的意愿。当行不当行?拿不准,只好请教毕摩。问:“禄勋霖入籍我家已经几年,能不能由他替我去狩猎、祭神树?”禄勋霖是这个态度,毕摩默然,仓促间难以回答。禄勋霖当时也在场,极谦恭极亲切地喊一声“父亲”,非常诚恳地进言;“儿子愿意为父亲效劳。只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随意改变,怕神灵不高兴。再说,父亲春秋健旺,偶染小恙,神灵会保佑父亲早日康复的。”毕摩更不知该如何决断了,只好占卜以定取舍。占卜的结果使禄廷英禄勋霖都很受安慰:“天神大树老爷说了,定规定矩,不更不易,平安无事,大吉大利。”

  正月初三,禄勋霖照料着禄廷英,率亲兵一百名,到大药山上的铜厂沟狩猎。送佛送到西天,禄勋霖想,为什么不鼓励他去完成也许是他人生旅程中最后一次祭祀活动呢?禄勋霖认为自己考虑问题很周到,很符合龙绳曾的意愿。

  正月十五,禄勋霖背着禄廷英跪到了神树下,匆匆忙忙地走完祭祀活动的各项议程,回转城堡。当天夜里,禄廷英寿终正寝。

  从走进土司城堡“入籍”,五年了。禄勋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五年,人长了五岁,树长了五匝,这是一个极需要耐心的漫长的等待过程。

  五年,大哥龙绳武从营长升到了旅长,二哥龙绳祖也当到了团长,龙绳曾还是禄勋霖,这公平吗?可毕竟没有白费功夫,总算等来了开花结果的时侯。

  丧仪是极其隆重的。“转嘎”、“阿说克”、“布幕赫武,”“指路”、“招灵”,全套法事,按最高规格进行。炎山的纳吉家、吉迪家、博斯家都派出了几百人(骑)的兵队参加盛大的“转嘎”仪式,远在省城的龙主席也专差送来了匾额、挽幛和一笔可观的丧仪。禄勋霖披麻戴孝、摔盆砸锅、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主孝子应该完成的一切,随后又同样一丝不苟地继承了想要继承的一切。

  “廷英死,子勋霖民国二十六年袭”。

  当土司,作土司城堡的主人,其实也不轻松。行政、军事、司法、财政、工商、外事……如果该管的都要管到,与民国政府的省主席大同小异。龙绳曾颖悟,在城堡中见习了几年,且治军、行政、理财各个方面,既接受过姑母龙登凤的熏陶,也接受过父亲龙云的习染,放得开,大气,宽严有道,轻重有别,比老土司还显得成熟,机权达变,游刃有余。“上任”伊始,便把城堡内外替土司效力的各类执事人员一个一个找来个别谈话,该许愿的适当许愿,该训诫的也有一二三四……几条几款,清清楚楚。天神创造万物,天神生养万物,万物都该从神的恩赏中得到一份。老虎豹子要吃肉,老熊要啃树,猫儿闻不得鱼腥味,牛羊还要啃春草。该吃的你就吃一点,不该吃的你不要去伸手,土司的仓库不能空着。记住了就照着去办,记不住我下次再来找你。能不时刻牢记在心间吗?

  土司管辖的干部(执事人员),概而言之,大体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是司书、司礼人员。包括:普土,典礼时司仪,平 ,时参与外事接待;撒幕,掌管祭器、祭物、祭品;布摹,掌经籍,文书、档案,典礼时诵念经文,布摹中地位较高者称“摹寿”,只在盛大的典礼中出现,其所诵经文多属赞颂一类。“布摹”需要知识、学识、见识,家学渊源的优越性就体现得非常充分,子承父业很普遍。

  第二类是行政管理人员。大管家协助主人总揽全局,按主人的委托与授权进行外事话动。大管家以下设若干管事,分管钱粮、仓储、工务等事项。在管事一级的执事人员中还有分管几个村寨的管甲。大管家、管事、管甲,除按级别资历领取薪俸外,还享受一笔称为“首粮”的特殊津贴,即在佃户的租谷中,附加征收一定比例的实物或折征现金,由佃户直接交给享受津贴的管事、管甲。首粮一旦享有,则终生享受。

  第三类是军事系统的官佐。明清时期土司武装有“玛色”(军帅)、“慕濯”(伙目)、“彝续”(战将)等军阶级别。至于民国,土司平时只豢养亲兵,遇战事则临时招募佃户应征参战。亲兵设中队长、小队长职。龙绳曾继位后,扩大武装,将军队分成几个系统。一是近卫系统,有特务连、警卫营、机炮营,与国军的建制相仿,差别只在于装备更为精良,薪饷也更为优厚,但不授衔。二是常备队,兵源按二丁抽一从佃户中征集,服役期一年,设大队、中队、小队。三是国民兵团,大致相类于预备役,按村寨编组为分团、中队、小队。军队官佐除薪饷外,不再享受行政管理人员的首粮津贴。但如军功卓著,提职提级之外,可得到一片土地,自由租佃,每年只交一头羊给土司,称“羊租地”。

  第四类是工役人员。又分上跟班和下跟班。上跟班是主人的亲随、近待、梳洗丫环,除侍侯主人外,男姓要学习知识、礼仪,以备退出跟班后量才选用;女姓要学女工、针黹、化妆,以便随女主人陪嫁后,能真正为女主人排忧解难。下跟班是粗使的丫环、仆役,没有学习任务。

  执事人员的遴选、任用、提拔、贬谪,没有具体的标准,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判断。龙绳曾用人的基本原则也就那么两条:一是惟才是举,傻瓜笨蛋憨包蠢才之类,要他何用?奴才也要有“才”。二是“疑”而不“信”,主仆之间要始终保留一段距离,惟有这样,那奴才们才不敢怠慢,不敢阳奉阴违,不敢不尽力去表现。原则容易明确,进入具体操作总是有个“度”的问题,亲疏远近,恩威赏罚,皆要适度,这就看各人的涵养、手段、机变、器识了。龙云对龙绳曾有过这样一个评价:有时看着像只猫,有时看着像只虎,是猫是虎让你拿不准,天天养在身边,也不知道该喂他鱼,还是该喂他肉。知子莫若父。当了第十一代阿朵土司,龙绳曾还是那样:有时像猫,有时像虎。

  土司的财政收入,主要是租。阿朵土司的租较之民国政府的捐税随意性更大,更为灵活。征实和折征并重。项目有地租、人头租、牛羊租、鸡租、木炭租、辣子租、桐油租、核桃租、烟叶租……天上飞的,地上长的,只要在土司的领地中出现,都必须交租;租的比率一般占纳租者实收的百分之六十左右。项目复杂,额度也比较高,征收却并不困难。交不交?不交,不交就到“官家衙门”里走一趟。便忙不迭地交!交!交!交纳了土司的这样租、那样租,国家税赋怎么办?在土司的领地内什么国家就别来搅窝子了。民国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派出的县政巡察专员的报告中曾留下这样的记录:

  “巧家县情形特殊,全县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土地,仅集中于三五人之手,而此辈人士皆拥有雄厚之武力,政府功令应随其喜恶而兴废。对于赋税,常无法推动,故能用于地方建设者,为数甚少……公务人员薪俸,拖欠至数月无力清偿,无法立足,到任未久,即典衣当物而走”。

  三五人者,一是省主席的三公子;一是卢汉的胞弟卢邦基,占着巧家县属金沙江西岸二十一寨;一是陆介凡,龙云旧部军官,以龙绳曾同样的办法,继承了巧家县属大寨一位办团练起家的乡绅的遗产。这“三五人”有哪位县太爷敢过问?

  阿朵土司治下的司法,向例由土司直接控制,这很可以理解。国法、宗法、家法,不法之法,朕即王法,土司说了算。与历朝历代同类机构相比较,土司城堡中的监狱要“开放”得多,“宽松”得多——除水牢外,一般不设高墙电网,也无铁门铜锁;监押人犯的方法与一位贤明的君主曾使用过的画地为牢的德政相仿佛,不过更牢靠,更能体现土司的精神意志。——从百年老树的根节上截下一段,在截下的树段上挖出两个形状与高筒水靴相似的洞,将被囚者直立其中,再以铁锁禁锢,名曰“穿木靴。”对既需要羁押又必须役使的囚徒,则将重百斤的木墩用铁链、铁锁捆缚在其腰间,谓之“拖木墩。”这种“开放”的监押方式,被监押者可以享受阳光的照射,风雨的吹打,可以俯仰自由地呼吸漫漶于山野之间的鲜活的空气……

  严格说来,“穿木靴”、“拖木墩”还算不上刑罚,只是对调皮捣蛋却也尚无大过的工役、佃户以及刚掳掠来的人质进行驯化的手段。土司城堡中的刑罚种类到底有多少?恐怕谁也无法说得清楚。在龙绳曾时代仍保留的或新发明的计约百余种,常用的有——

  打红套头、打脚转子、打捶草棒、割半边猪、悬崖飞人、敲木脑壳、踩地扛子、爬刀山、吊蛤蟆晒肚、十指连心、放木排、震门神、活剐、烫全羊、劈甘蔗、剔枝打岔、开心窍、烧子肝、抠二五、栽木桩、点天灯、割锤子、幽闭、李广试箭、打鼻纤、砸孤拐、烤宣威火腿、披麻戴孝、蜘蛛抽丝……

  形像,而且确实极富特色,不妨举上几例。

  将受刑人先乱棍打昏,选劲竹,扳弯,悬铁钩,勾住受刑人肛门后,突然松手,劲竹反弹,受刑人被拽入空中,肛肠血血水水琳琳漓漓断为数截。——蜘蛛抽丝。

  将受刑人乱棍毒打至遍体鳞伤,将松脂加温融化,涂布在粗麻布带上。将涂布松脂的麻布横三竖五缠裹受刑者的胸、腹、四肢,待松脂冷却凝固后,再一段一段连皮带肉往下揭,受刑者常皮肉朽烂而气不绝。——披麻戴孝。

  将受刑者背缚于十字架上,仰放于地,先以刀砧剁其左手五指,再剁右手五指,再逐次剁下左、右脚趾。——剔枝打岔。

  清雍正四年,时任云贵总督的鄂尔泰巡视乌蛮、乌蒙、乌撒各部,进行了一些调查研究,几次上疏痛陈土司苛政虐民的种种暴行,其中写道:

  “土司纵行掳惊,所获土民,腰系木墩,足展木屐,食以木槽。三年驯,则遣牧;狡者,掠自滇者贩于蜀,掠自蜀者卖于滇。”

  “土司虐使土民,非常所有,任意取其牛马,夺其子女,生杀任情。土民受其鱼肉,致怒而不敢言。”更有甚者,“土司一子娶妇,则土民三载不敢婚,土民有罪被杀,其亲属尚出垫刀数十金。”

  但鄂尔泰没有能按自己的决心,使自己所深恶痛绝的土司苛政终结。

  又过了两百多年。

  1969年,在曾由阿朵土司管治的地方,又发生了与土司管治相类似的情况。事后,省城的一位主要领导下来走了一转,回到省委机关后道出了两点感慨。一曰:“那里历来就是个三管三不管的地方,专门出坐山雕,出土皇帝。”二曰:“我干了几十年公安保卫工作,还真没有听说过有那样多稀奇古怪的刑罚……”。主要领导随口就列举了笔者所提到的刑罚中的大多数。

  信笔写了一段闲话,打住,再叨叨不绝就麻烦了,阿朵土司在天有灵,惹不起!

  事实证明,第十一代阿朵土司禄勋霖比禄廷英禄朝纲禄阿茂等老土司都能干。是龙绳曾使阿朵土司的私募武装由区区二三百人扩充到十几个中队,再扩充到五个主力团数千人枪,并因此而同时荣任共产党的警备区副司令员和国民党的“反共救国军总司令”;是龙绳曾在土司城堡的旧址上,修筑了更具现代色彩的新营盘;是龙绳曾使阿朵土司的领地不断拓展,其控制范围深入到大凉山腹地;是龙绳曾创造了土司庄园历史上的诸多第一:第一次使用“洋灰”(水泥),第一次使用电灯,第一次举办舞会,第一次放映电影,第一次开办苗民小学,第一次推广苗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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