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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云秘史(十七)
作者:邹长铭  来源:昭通文学艺术网  录入时间:2011年5月20日

“我之将来”不再来

  龙云先生不应该在晚年才记起他曾有过的一次难忘的经历。

  1929年12月,已经无法准确记忆是突然想到还是久已有之的宿愿,龙云轻车简从,偕夫人李培莲上了佛教胜地鸡足山。布施香火,广结善缘,参拜佛祖,听诵佛经,果然是佛地清净,佛至则心灵。“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若空星座,即落无记空。虚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此时此地,龙云确乎已经走近了无色、无念、无著、无忆、无相的“心量广大”的境界,确乎已经启迪了“心性本觉”、“顿悟成佛”的灵犀。待到临要与佛祖告别的时侯,龙云换穿袈裟,胸垂佛珠,盘膝打坐,留下了一张弥足珍贵的照片,题片上还题写了“我之将来”四个字。

  也许,不应该把虔诚寄托于“将来”,不应该使“将来”成为不可预期的永远难圆的梦。

  年逾古稀的龙云先生突然想起这件往事,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人,难道只有在“苦海无边”的时候才会颖悟“回头是岸?”可真正到了苦海无边的时候,要想“回头”只怕再也难于走近那神圣的佛光了。

  1957年2月,龙云先生随全国人大代表团访问苏联、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等东欧国家后回到北京。三个多月的出访活动,对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绝对不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旅行。惟因心境很好,情绪不错,先生好像还不感到十分疲累,尚有余勇可贾。“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好个曹孟德,高格远致,难能可贵。可自己呢?垂垂老矣,不敢奢望作千里之远行,但百里、十里总还可以再走一段吧。——东欧之行,他的感触实在是太深了,联系新中国的建设,他有许多话要说,他要对国事有所进言。全国人大常委委员、全国政协常委、民革中央副主席,在其位,谋其政,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龙云所不屑也。

  许多回忆是美好的。

  1949年10月5日,新中国刚刚成立,龙云在香港浅水湾宅邸接受香港《文汇报》记者采访,他简直无法掩饰自己欢欣鼓舞的心情。“我觉得最高兴的一点是共同纲领的颁布和有了新国旗。看了共同纲领后,觉得它胜过百万雄师,足够压倒百万美帝装备的反动军队……这可以说是全中国人民真正的共同的意志。”无限神往,无限憧憬。龙云从未到过北京,但那几天天安门、怀仁堂天天走进他的梦里。

  1950年l月14日,寓居香港一年多的龙云束装就道,北上参加政治协商会议。车到广州,便受到叶剑英极为热情的款待。云南讲武堂的老同学,在各自的人生路上奔波了几十年后,水向东流,终于又汇入了共同拥有的理想的大海。很奇怪,本来应该有许多关于往事的自责和内疚,但没有。春天来了,融融春风所生发的不是过去,不是昨天,而只有明天和未来。

  在武汉,林彪亲自到车站迎接使龙云感到诧异。而到了北京,当龙云从车窗里看到站在月台上等候他的周恩来,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流泪了,人生岁月中蓄积的激情热泪,溃堤而出。龙云不得不在车箱里多呆了一阵,让自己尽可能地恢复常态。

  刚刚在周恩来为他选定的北总布胡同的邸宅安顿好,毛泽东来了,周恩来也来了,龙云还来不及在邸宅为毛泽东、周恩来安排一顿地道的滇味菜肴,自己反倒先成了毛泽东家宴上的贵客。菜无可称道,领教的是毛泽东那纵横四海、烽烟六合的胸襟、气度。

  人生至诚,当以至诚酬报知己。

  唐继尧身边的龙云,与蒋介石唱对台戏的龙云何曾被感动过。走进新中国,突然人也年轻了,心也年轻了。

  从东欧访问回来,龙云便忙得不可开交。他出席中共中央统战部的座谈会,出席人大常委会、民革中央的座谈会,龙云没有觉察到政治气候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毫无保留地在各种座谈会上坦陈他自认为是忠言、良言、铮言然而却总是使人难堪的意见。

  龙云认为,由于党、政机构双轨并行、业务部门形同虚设等原因,行政效率降低,草率决策、朝令夕改不可避免。

  龙云认为,高干子弟不应享受特殊教育,不应办贵胄学校、贵族学校。

  龙云认为,土改、合作化、公私合营都存在盲目冒进的问题……

  龙云言词最为激烈、最不慎重的,是对苏联老大哥的“攻击。”

  龙云说:抗美援朝战争的经费,全部由中国负担不合理。苏联为什么不承担部份?

  龙云说: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借款给盟国,又实施租借法案,后来这些盟国有的赖了债,有的美国不要他们还了。而苏联对中国的借款,十几年都还不清,还要付利息。中国为社会主义阵营而战,结果却是如此?

  龙云说:苏军解放东北时,拆走了工厂中的一些机器,有无代价?偿还不偿还?迟早有一天要和苏联算帐。

  ……龙云想说的还没有说完,便失去了说话的权利,龙云成了“右派”。

  后来的几年间,龙云很想再回昭通看一看。昭通有条龙公河,有座龙公桥,有条云兴街,有个清官亭——“者点水无多,一官已留清白去;此间尘不染,何人更踏软红来?” ——龙云记得,1929年他指令安恩溥重修清官亭时,他说过:“要以风物寓教化”。也曾想去清官亭表达对前贤钦佩、崇仰的情愫。他记得1943年回昭通祭祖时,曾对家乡父老有过一次演说,演说的题目是《民为贵、君为轻》。没有讲稿,即兴发挥,但效果不错。在演说结束之后接见记者的时候,他反复强调了几个观点:不能搞独裁,不能不顾民众疾苦搞官逼民反,不能搞“煮豆燃箕”的事……他也坦率地承认,统治者想到的并不一定做得到,但“君轻民贵”是一定要牢记的。如果还能重返故里,他又该讲些什么呢?又能讲些什么呢?惘然、茫然、悻悻然。

  当然,他肯定不会再有荣归故里的机会了。

  1962年的这天下午,龙云突然又翻出了那张照片,那张“我之将来”的照片,因此也就想起了襁褓中那位圣僧的偈语——“晚来龙虎莫相逢”,“大梦惊觉壬寅中”。是非功罪浮沉荣辱便渺茫若远天的云霭,便淡然如明月清辉下轻轻走过的微风。龙云先生连“我之将来”也不准备留下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多好!是年6月27日,龙云溘然辞世。

  龙云辞世后又发生了一些事:平反、改正、恢复政治名誉,但龙云已经不再与闻了。

  龙云葬于北京八宝山,墓碑上只有章士钊先生手书“龙云先生墓”五个字。

  逝者如斯,呜呼!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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